一桌七人先是过了三巡酒。

    苏怀山今天兴致很高,毕竟和周云山也是多年未线下面基了,于是破例多喝了两杯,苍老的脸上泛起一层薄薄的红润。

    等三巡酒过后,酒桌上的格局自然而然地分成了两拨。

    上首三位老前辈念叨起了当年的往事,下首几个厅级干部则开始了年轻人的场子。

    高育良、方源、刘向东三捉一围住了杨凡,轮番举杯,杨凡是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地往下灌。

    高育良端着酒杯,脸上的笑容比平时在吕州主持会议时松快了不知多少倍,丝毫不觉得堂堂大教授被划分到小辈圈子里有什么不满的。

    主要是他也不配和上首那三位论交情啊。

    人家三个是恢复高考前后的老同学,按辈分算都是他的师叔辈,他一个半路出家的政法系系主任,能被苏怀山点名带进这个包间里来,已经是天大的面子了,还敢挑座位?

    再说了,下首的方源也就比他小两个月,不一样算作小辈了吗!

    猛一看方源那壮硕的体格子和有些沧桑的面容,高育良以为方源怎么也比自己大几岁,一问才知道人家比自己还小,可能秦省那边的风沙就是有点催人老吧。

    “哎,育良是哪一届的?”

    上首三人聊着聊着,周云山忽然想起高育良还担任过政法系的系主任,便抬起头疑惑地问了一句。

    汉大政法系是什么地位,那是汉大当年的王牌系科之一!

    能在那里当系主任的,绝不是一般人。

    而看高育良的岁数,估摸着三十来岁就当上了,这让他有些纳闷。

    他印象里汉大那几个老牌院系的系主任,都是熬到四十大几、五十出头才接班的,这高育良年纪轻轻怎么就能坐上那个位子?

    “育良啊,育良他不是咱们学校的学生。”

    苏怀山放下酒杯,笑呵呵地摆了摆手,目光转向正在“年轻场”奋战的高育良。

    高育良一直在留意上首的动静,听到苏怀山提到自己的名字,立刻放下手里的杯子,脸上挂着他那个一如既往的和煦笑容。

    微微欠身说道:“周主任,我原来是政法大学的,毕业后在政法大学任教,后来才去的咱们汉大。”

    “育良啊,是当年咱们政法系引进的青年才俊。”

    苏怀山接过高育良的话头,用手指点了点高育良的方向,脸上挂着一种“这是咱们挖来的好白菜”的表情。

    “政法大学那边我们可是磨破了嘴皮子,那时候政法系的韩主任亲自跑了好几趟政法大学,前后谈了快一年,才把人给挖过来。”

    苏怀山说到这里,摊了摊手,表情里全是得意。

    作为政法大学的风云学子和优秀青年教师,你不来我们汉大的碗里怎么能行呢?

    没别的,吸血大法!

    这是汉大几十年来的优良传统,管你是政法大学还是财经大学。

    只要你冒了头,那就是汉大的囊中之物!

    于是高育良就这么水灵灵地进了汉大,短短六年,从副教授干到教授,从教授干到系主任!

    真要给高育良的前半生出本书,那绝对是政法学术圈的楷模。

    “唔,原来如此!”

    周云山缓缓点了点头,瞟了一眼苏怀山,露出来一个“我懂了”的眼神,举杯示意了一下。

    高育良笑如菊花地站起身,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周主任”,然后端起面前那一两的杯子一饮而尽。

    在座的都是政界人士,于是聊着聊着,话题又自然而然地转回了政界。

    国企改革、试点工作、财政状况、区域差距,这些在别的地方是工作汇报,在这个包间里却成了推杯换盏之间最自然的讨论。

    “话说现在各地国企的改革啊,是两头难。”

    周云山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今天这趟回汉东,跟着考察组看了大风厂和光明集团,看了吕州和宁和的试点。

    又想到了东北那些死气沉沉的老工厂,心里那股复杂的滋味儿始终没散过。

    “一方面是监管不力导致的资产流失,让有些人觉得是不是可以放放,缓缓。”

    “可另一方面呢,现在部分国企入不敷出,而国家的支援能力又有限,很多工厂生产停滞、工资停发,改革又是迫在眉睫!不改,会把工人拖死的!”

    “再难,也得推进下去!”

    苏怀山放下筷子,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语气斩钉截铁。

    “咱们学校的经济系做了许多关于改制的调研,最后结果均显示国企问题不是拖就能拖过去的,哪怕是顶着资产流失的风险,也得改!”

    “否则拖下去,那会影响几十万、几百万人的饭碗!”

    “也是。”

    周云山端着茶杯靠在嘴边,却没有喝,琢磨着这个形势,又是叹了一口气。

    他知道苏怀山说得对,可正因为知道得越清楚,才越明白推动这件事有多难。

    财政部那边的盘子就那么大,地方的抵触情绪又不可能一下子消除,大集体职工的并轨安置还得花钱,每一项改革都是在螺丝上雕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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