瘟疫的第十天晚上,小区里已经彻底乱了。

    刘老师抱着女儿蹲在阳台外面的空调外机平台上,后背紧贴着外墙,连呼吸都不敢用力,生怕发出一点声响。

    女儿被她捂在怀里,嘴巴被她的手掌严严实实地盖着。

    屋里,是翻箱倒柜的声音。

    上午,刘老师就开始收拾东西了。

    手机早就没电了,整个小区停电三天了,没有网络,没有信号,没有新闻,没有任何来自外界的信息。

    每个人都成了一座孤岛。

    而外面的声音,一天比一天可怕。

    争吵,砸门,哭嚎,惨叫。

    那些声音从不同的地方传来,在不同的时间响起。

    直到昨晚开始,声音变得更加密集了。

    刘老师一夜没睡,天亮的时候,她对丈夫刘易说:“我们得走了。”

    “走?去哪?”

    “去哪都比这儿强,我怕再不走就真的走不了了。”

    刘易沉默了一会儿,说道:“车没油了。”

    “你先去找汽油。”刘老师说,“找到油回来接我们,我们一起走。”

    刘易点了头,他们开始收拾家里的屋子。

    所有东西归拢到一起,用一个大登山包装着。

    刘易出门找油时,却一声不吭的把包背了起来。

    当时,刘老师就想起了关纯。

    想起她在搬走之前,和她说的话。

    当时她觉得那话莫名其妙,甚至有些不舒服。

    但现在,那句话像一根针一样,在她血肉里搅动,拔不出来。

    所以她拦着刘易,没让刘易把物资带走,只让他空着手去找汽油,找到再回来接她们母女。

    刘易离开时的表情很正常。

    但这一走,就再也没回来。

    直到有人在楼道里说话停留。

    刘老师没有犹豫,也没有哭。

    她抱起孩子,把物资包放到窗外,抱着女儿就翻了出去。

    然后就是如今这漫长又折磨的等待。

    “妈的,什么也没有,居然让这家人提前跑了!”

    “看这样子是跑了,东西都打包带走了,就剩些破烂。”

    “行了,别磨蹭,能拿的都拿上,下一家。”

    最后说话的,是个女人。

    其中一个男人道:“这就是最后一家了,这栋楼里从上至下,已经全部被咱们拿下了,听话愿意入伙的,也都交了投名状,不愿意的,已经全都捆起来了。”

    “对。”

    另一个男人接着问道:“我刚才还想问呢,那些没用的老弱病残和不听话的怎么办?”

    女人笑了声,“你都说了是没用的,都撵出去算了。”

    “撵出去?小区空地和大门口还堆着感染了瘟疫的尸堆,撵出去他们不是死路一条?”

    “不然呢,留下耗费物资吗?我们之后还要去清扫别的楼,那么多人你养得起吗?”

    “那他们不走怎么办?”

    “谁不走,就打死谁。”

    刘老师听着女人话里的狠厉,手脚都有些僵住了。

    那两个男人犹豫了一瞬就答应了。

    然后门关上了,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

    刘老师没有动。

    她继续蹲着等了很久,久到女儿在她怀里睡着了,久到她的腿完全麻了。

    她才敢慢慢站起来,把女儿从平台上抱进屋里。

    现在,天彻底黑了。

    借着月色,她看见屋里一片狼藉。

    曾经她和丈夫精心打理的家,就这样碎乱成了一片。

    但她已经没有时间心疼或者伤心。

    她不曾停留,抱着孩子推开虚掩的门,走进走廊。

    走廊里一片漆黑。

    应急灯早就灭了,连楼梯间的指示灯都不亮了。

    刘老师背着物资,一手抱着女儿,一手扶着墙壁,在黑暗中一寸一寸地挪动。

    她的脚步轻得几乎听不到,但这栋楼如今也太静了。

    静的不像在人间,更像在谁的噩梦里。

    她一颗心始终提着,顺着楼梯爬上去。

    四楼,那套空房还一如既往的立在走廊尽头。

    门前的杂物堆和她上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几个破纸箱,一堆建筑废料。

    但刘老师知道,有一把钥匙正藏在那堆杂物里。

    她慢慢靠近,蹲下来,在黑暗中摸索。

    终于,她的指尖碰到了一个冰凉的东西。

    手心都是汗,她用两只手握住,摸索着找到门上的锁孔,把钥匙插进去。

    咔嗒。

    锁开了。

    刘老师推开门,侧身让女儿进去。

    女儿迈着两条小短腿走进门里。

    刘老师跟进去,把门关上,从里面把锁扣上,然后靠在门板上,慢慢地、无声地滑坐到地上。

    黑暗中,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一条被搁浅了很久的鱼终于回到了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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