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氏好像还是离开家那日的模样。

    脸色有些苍白,脚上的绣鞋洇出深红色的血,像是走了许久的路。

    她看见他,眼眶有些红,和他招了招手。

    “你怎么伤成这样,快给娘看看。”

    付致远心口发酸。

    他有些后悔当初没有好好对她。

    不然他的身边,也不会连个关心爱护他的人都没有。

    不管怎么样,他娘一定是在意他的。

    “娘,你终于回来了,我快来扶我一把,我身上好疼。”

    有娘扶着他,他能走的更多更稳当。

    他一定能带着钱逃出奉城,他可以去南方,过自己的新生活。

    刘氏动了,表情有瞬间的痛苦,但她仍在靠近他。

    就像过去无数次,她忍着疼给他洗衣做饭打扫房间。

    付致远感动于刘氏对他的好,只是脚下没动,依旧在等着刘氏的靠近。

    终于,她走过来,扶住了他的双臂。

    苍老浑浊的眸子,带着滚烫的热泪细细的看着他。

    像是从来没认识过。

    “娘,没事,虽然疼点,但是没有大碍。”

    付致远着急让刘氏扶着他离开,刘氏却抱住了他。

    “致远啊……”

    “娘……”

    “你、你不该那么做啊。”

    “什么?”

    “……”

    一把匕首从刘氏的袖中被掏出。

    刘氏用锋利的刀尖抵着他的后心,咬着牙捅了进去。

    付致远疼的发出一声吼叫,把抱着他的刘氏推出老远。

    刘氏站不稳,摔坐在地上,已经泪流满面。

    付致远顾不得看她,伸手去够插在后背的刀柄。

    可胳膊牵动着他的伤口,让他疼的栽倒在地。

    他感觉有温热的液体正在一股一股的从伤口涌出,很快打湿了他背后的衣服。

    风一吹,他好冷。

    “娘、救我!救我……”

    他很快脱力,趴在地上,被鬼压床一样浑身动弹不得。

    眨眼睛,身下就流出了大片的血迹。

    他不想死,手指颤动地指向刘氏求救。

    他更不明白,他娘怎么可能会想杀他。

    刘氏在哭,她很悲伤,只是坐着没动,没想过要救他。

    “致远啊,你怪娘吧,到地底下向阎王告状,是娘对不起你。”

    “只是你不该做那样的事,你怎么可以做那样的事!”

    “你可以心里没有娘,但你心里,不能没有全城百姓的性命,只有你一个人的荣华富贵!”

    “你枉读圣贤书!”

    付致远听着,眼泪涌出来流到地上,想喊娘已经发不出来声音。

    弥留之际,他的视线落在院中。

    他眼前,突然浮现出了去年中秋节时的画面。

    那时,他仍然是奉城大学的国文教员,在外被人尊敬,回家被人关爱。

    中秋节前,他随口说了句外面的月饼做的太甜,不合他的口味。

    没想到过节那天,他娘和顾静言就自己鼓捣起了做月饼。

    院子里的石桌上,她们捧出特意给他做的月饼,顾静言还提前给他买了爱喝的酒。

    他却因为那月饼的外形不够圆润,说什么不肯赏脸,只一边赏月一边饮酒。

    兴致来了,他对月吟诗。

    顾静言和他娘也不因为月饼的心意被辜负而生气,坐在他后面的葡萄架下,只笑着看他。

    凉风徐徐,酒香醇醇,虫鸣阵阵。

    当时只道是寻常。

    付致远此生最后一滴眼泪,是说不出的悔恨。

    他死了,刘氏从房间取出毯子裹在他身上。

    他刚刚说冷来着。

    呜咽的声音在院中回荡。

    但刘氏不后悔。

    蒋婵和白曼音是几分钟后赶到的。

    她们身后带着人,特意来抓付致远。

    为洋人站台,巧言令色的修饰掩盖洋人的歹毒用心和林督军的贪婪,糊弄着奉城百姓。

    如果不是有蒋婵这个异数,没人知道奉城以后会经历些什么。

    付致远这样的人,就不该活着。

    只是她们没想到,推开门,看见的却是这样一幕。

    她们什么都没说,退了出去,重新把门关上。

    刘氏迎来他,刘氏送他走。

    也算是他的好归宿。

    *

    半个月后,奉城重新恢复了宁静。

    二牛重新拉起了黄包车,老胡重新摆起了摊子,钱五重新挑起了担子,花妞重新洗起了衣服,小吴重新捡起了锄头。

    桩子的老婆孩子被重新接了回来,翠环又开始给他烙大饼吃了。

    吴婆婆和二丫也回来了,二丫去了学堂,正式开始认字学习。

    刘氏还和蒋婵一起住着,白天就去附近的庙里坐着,坐到晚上再回来。

    奉城大学照常开课,白曼音依旧在那教书,但白父现在逢人就说他养了个厉害的好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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