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横晚上没再去书房。

    他让人去取了晏州过去写的书信和字帖,开始照着他的笔迹练字。

    此后两日,他看着晏州过去看的书,写着他过去写的字,学着晏州过去学着的生意,认着晏州过去用惯的人。

    失忆是个好理由。

    失忆前后就是一道分水岭,在众人心中明确的划分出了从前和以后。

    他做出任何与过去不同的事,不用他费心遮掩解释,人人都会自觉理解。

    说到底,他还得谢谢那个蠢出生天的王八羔子。

    他替他铺平了取代他的路。

    如今府中知道这件事的,除了他和小禄,只有另外两人。

    青禾被打了个半死后,这两日一直卧病在床养着伤,小命当前,他再没了之前的嚣张劲。

    除此外,就是府医了。

    府医每日来诊脉换药,看他从书房搬到了主院,诊脉的手都在抖,但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

    他是个聪明人。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听从晏家下任家主的命令。

    晏横知道,如果下任家主是自己,他也一定会听自己的话。

    这两人都不足为惧,让他始终担心的,还是吴氏。

    也不知道吴氏知道了晏州做的荒唐事后,会做什么反应。

    她会对他失望吗?

    会因此看见自己吗?

    晏横不知道。

    正想着,外面小厮来报,吴氏来了。

    算上端午那日,吴氏已经三天没见到了儿子了。

    他借口受伤一直没去请安,但吴氏不亲眼见见他,总是放不下心的。

    他避无可避。

    晏横也不想避。

    他又没做错什么。

    “少夫人呢?”

    “少夫人和钱嬷嬷去花园散心了,说要摘些栀子花回来做蜜饯,省的少爷借口药苦不爱喝。”

    晏横笑容复杂,还好这时候嫂嫂不在。

    正屋,他坐着端正,等吴氏进来。

    吴氏生他们的时候晚,又因双胎伤了身子,瞧着比实际年龄还大一些。

    她略显花白的头发整齐的挽在脑后,身上穿的是一件秋香色的暗花缎面褙子,领口和袖口滚了一圈深褐色的细边,看着温和又端重。

    越走越近。

    透过门口挂着的琉璃珠帘,晏横看见她眉眼之间全是舒展的纹路,正目露慈爱的透过帘子看他。

    琉璃珠帘在阳光下晃晃荡荡,荡出的光亮几乎晃了他的眼,像在钩织一场幻梦。

    晏横本该起身去接。

    可他没有,他只是坐着,等着她掀开那道珠帘。

    帘子掀开前,先传进来的是吴氏温柔关切的声音。

    “州儿头上的伤还疼着呢吧,下回看你还敢不敢喝那么多的酒,摔跟头没个轻重,让娘跟着你一起担心。”

    话落,帘子掀开。

    吴氏看见了他的模样。

    她像是不敢确认一样,甩开一旁嬷嬷的手,快步走近他。

    晏横就看见她眼中的慈爱温柔尽数褪去。

    冰冷、厌恶、气愤。

    对了。

    这才是她看他的眼神。

    刚刚,那是属于晏州的。

    “母亲,儿子给您请……”

    “都出去!”

    吴氏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请安。

    她像发狂的母兽,把屋里的人都撵了出去,又让人关上了门,守在远处。

    紧闭的房门把光亮都拦在了外面,屋内昏暗的光线下,吴氏的脸色难看至极。

    晏横也重新坐了回去。

    审判吧。

    可该被审判的,根本不是他。

    “母亲,儿子惹你生气了吗?儿子失忆了,很多事都记不得了。”

    “晏横。”

    吴氏直接点破了他的名字,压低的声音依旧有些尖锐。

    “你在装什么?你又要耍阴谋诡计!晏州呢?我的州儿呢!你把他怎么了?!”

    “母亲,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晏横声音平缓,只当自己真是失忆的晏州。

    吴氏却突然一巴掌甩在了他脸上。

    她这一巴掌又重又急,晏横被打的偏头,只觉得头上的伤口有种撕裂般的疼。

    温热的液体顺着额角缓缓流下。

    他用手指沾了沾,又流血了。

    抬眸,吴氏正瞪着他,像瞪着她的仇人。

    “你个灾星,你以为你装失忆就行了吗?你怎么可能失忆,你刚刚看我那眼神,和你刚回府时一模一样,就像个向我乞食的狗!”

    “我的州儿就从来不会有你这种眼神,只有你这个生来命贱的坏胚子才会!”

    “你想凭着和他一样的脸假冒吗?你做梦,我的州儿呢,你不说,我现在就去找你父亲。”

    “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也别想活!”

    晏横喉咙酸涩,不知道被什么堵的死死的。

    她真的好生气啊。

    往日的和善慈悲都不见,像个被偷了幼崽的母虎,威风凛凛地威胁、震慑外人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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