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巨响。三碗热汤连着托盘全砸在地上。滚烫的汤汁飞溅,直接泼了旁边一桌客人满腿。

    那客人是个满脸横肉的青帮汉子,烫得直接跳起来。反手一巴掌扇在如萍脸上。

    啪。

    这一巴掌势大力沉,如萍被打得原地转了半圈,直接扑倒在油腻的水泥地上。嘴角渗出血丝,半边脸瞬间肿起老高。

    “你瞎了眼啊!往老子身上倒开水!”汉子扯着嗓子大吼,抬腿就要再踹。

    老板闻声冲过来,死死拉住汉子赔不是。转头看到满地狼藉和摔碎的瓷碗,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地上的如萍大喊。

    “我这小庙容不下你这尊大佛!碗都被你砸光了,你干不了活还给我惹祸。滚出去,要不然我让你把碗钱和汤钱全赔了,送你去巡捕房!”

    如萍捂着脸,吓得连滚带爬跑出饭馆。她跑了几条街,钻进一个黑暗的巷口。看着自己原本高档的洋装上沾满油污和泥水,双手捂着红肿的脸,蹲在地上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为什么要这样对她!依萍抢走了她的家,她的父母,她优渥的生活。连何书桓那个口口声声说爱她、会养她一辈子的人,现在都嫌弃她。她到底做错了什么,要受这种非人的罪。上海滩这么大,怎么就没有她陆如萍的容身之地。

    就在她哭得撕心裂肺的时候,巷子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如萍?是不是如萍啊!”一个带着浓重哭腔的声音传过来。

    如萍抬起头。巷子口的昏暗路灯下,站着一个披头散发、穿着旧衣服的女人。正是傅文佩。

    傅文佩看到蹲在地上满身狼狈的如萍,直接扑了过来,一把将她死死抱住。

    “我的如萍啊!妈总算找到你了!”傅文佩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你这么多天去哪了,妈到处去找你。去了陆公馆求老爷,结果门都没有进去。后面又去了你的学校,去申报报馆想找尔豪,他们说你跟着何书桓走了。我去霞飞坊打听,街坊说你跟他吵架跑出来了。妈在街上转了好多天,脚底都磨出水泡了,可算是找到你了!”

    如萍被傅文佩身上那股发酸的汗臭味熏得直皱眉头,心里一阵抗拒。但眼下自己无依无靠,除了这个妈,她什么都没有了,只能靠在傅文佩肩膀上。

    “佩姨,他们都欺负我!”如萍借题发挥,把在何书桓那里受的委屈和找工作碰壁的怨气全撒了出来,“那个何书桓就是个王八蛋,他骗了我,还骂我是个吃白饭的!我去找工作,那些人都把我赶出来。我还被人打了一巴掌。我半天都没吃东西了!”

    傅文佩听着如萍的哭诉,看到女儿脸上红肿的巴掌印,心疼得直掉眼泪。她一边拿脏兮兮的袖口给如萍擦眼泪,一边咬牙切齿地骂。

    “都是那个陆依萍和王雪琴造的孽啊!要不是那个狐狸精把你从陆家赶出来,要不是那个没良心的依萍抢了你的位置,我的如萍怎么会受这种苦。陆振华也是个狠心的,居然登报不认你,这是往死里逼我们娘俩啊。他们会有报应的!”

    如萍听傅文佩只知道哭和骂,心里一阵烦躁。骂有什么用?骂能当饭吃吗?连陆振华现在都听依萍的,她们还能指望什么老天爷报应。

    “妈,你有钱吗?我肚子好饿。我要吃饭。”如萍盯着傅文佩干瘪的口袋,语气硬梆梆的。

    傅文佩面色一僵。手在口袋里摸了半天。自从陆家断了抚养费,之前卖虎皮剩下的钱也被如萍挥霍得七七八八,这段时间她在外面找人,花销全靠剩下的几块大洋撑着,现在兜里就剩下不到两块钱。

    看到女儿那狼狈发抖的样子,傅文佩咬咬牙,拿出一角钱的硬币。

    “妈这里还有点。走,妈带你去吃碗热汤面。吃饱了,跟妈回家。”傅文佩拉着如萍冰冷的手往巷子外走。

    回家?回那个连个卫生间都没有的破平房?如萍心里一万个不愿意。但看着这黑灯瞎火的街头,冷风嗖嗖地刮着,她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何书桓那个房子她绝对不回去,除非何书桓亲自下跪来请她,还要给她赔礼认错。

    母女俩来到街角的面摊。要了一碗最便宜的阳春面。连点葱花都没有,上面飘着几滴荤油。如萍嫌弃面摊的板凳脏,但饿极了的肚子不争气。她端起大海碗,完全不顾仪态,狼吞虎咽地把热汤面全吃进肚子里。

    吃完面,如萍拖着沉重的步子,跟着傅文佩回到了弄堂。

    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屋里黑漆漆的。一股霉味扑鼻而来。桌子上还放着前几天吃剩下的冷馒头。

    看着家徒四壁的屋子,如萍瘫坐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由奢入俭难,习惯了陆公馆的席梦思大床和佣人伺候,眼前这种猪狗不如的生活,瞬间击溃了她最后的防线。

    不。我绝对不能在贫民窟里待一辈子。依萍,你把我害得这么惨,我就是死,也要拉着你一起垫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