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报馆大门外冷风直往骨头缝里钻。如萍躲在街对面的报亭后,双手插在破棉袄兜里,冻得直打哆嗦。她眼珠子死死盯住那扇旋转门。

    蹲了一个多钟头,一辆电车停在路口。

    穿着体面西装、手拿皮面笔记本的陆尔豪走下车。他刚跑完新闻,正准备回馆里交差。

    如萍眼睛一亮,顾不上马路上飞驰的黄包车,直接冲了过去。

    尔豪正低头翻看笔记,面前突然窜出个人影。他吓得后退半步,定睛看清是如萍那张冻得青紫的脸,嫌弃的情绪瞬间爬满整张脸。

    “如萍,你来这里干什么?书桓被主编停职了,他不在报社,如果你要找他,你可能找错地方了!”

    如萍两只手死死抠住尔豪的西装袖子,指甲陷进布料里。

    “哥,你别走!”如萍语速极快,“书桓回南京了,你得帮帮我!”

    尔豪用力掰开她的手指:“你疯了是不是?书桓回南京你找我有什么用?你赶紧放手!爸爸早就登报发了声明,整个陆家都不许和你接触。要是让妈或者爸知道我跟你有联系,我的腿还要不要了?上次帮你,我都被爸罚站了半天马步。”

    见尔豪这副避之不及的绝情样,如萍扯开嘴角冷笑。她没松手,反而拽得更死。

    “不帮我是吧?行。”如萍凑近尔豪,刻意压低嗓音,咬字极重,“那我明天一大早就去弄堂,把李副官一家三口全部领回陆公馆。我当着爸爸的面,把你当年造的孽一五一十全抖落出来!”

    尔豪挣脱的动作猛地停住,眉头拧紧,满头雾水:“什么李副官?什么造孽?你受刺激在街上发疯,赶紧给我放开!”

    如萍盯着他,慢条斯理往外吐字:“装什么失忆。可云,十六岁,你们偷吃禁果,你把可云的肚子搞大了。现在想起来了吗?”

    尔豪整个人僵在原地。他死死盯着如萍,脸上的血色瞬间退得干干净净,手脚发凉。

    “你……你怎么知道这些的?”尔豪牙齿打颤,话都说不利索。

    如萍这才松开手,拍了拍尔豪被抓皱的西服袖子,满脸得意。

    “怎么知道的你别管!”如萍仰着下巴,“你只要清楚,你十六岁搞大可云肚子,害得人家生下的孩子病死、可云发疯的事,我全知道得一清二楚!当年爸爸有多器重李正德,你心里有数。李正德一家不告而别,爸爸查了很久。要是他知道,是他最疼爱的长子干出这种猪狗不如的丑事,把他老部下的闺女肚子搞大,连他亲外孙都因为没钱治病活活病死……”

    如萍顿了片刻,笑得极其刻薄:“你猜,爸爸听完会怎么做?是直接拔枪毙了你,还是拿马鞭把你的骨头一寸寸抽碎,再把你净身出户赶出大门?”

    尔豪呼吸急促,额头上豆大的冷汗不受控制地往下滚。

    他太了解陆振华的手段。

    老头子最近脾气暴躁到了极点,连平时最疼的如萍都能拿马鞭抽成猪头扫地出门。自己在陆振华眼里,一直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软骨头。这种毁坏门庭的丑事一旦曝光,陆振华绝对会亲手打死他!

    尔豪根本不敢赌。

    “别!你千万别去家里闹!”尔豪彻底慌神,立刻换了副讨好的嘴脸,语气软下来,“如萍,有话我们好商量。你到底想要什么?”

    如萍见死死拿捏住了他,底气更足:“何书桓跑回南京了。我要他南京老家的确切地址!你还要给我准备去南京找他的路费。你要是不给,我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大不了大家一起死!”

    “南京地址?还要路费?”尔豪心里直骂娘,面上却不敢翻脸,“书桓家的地址我真不知道,我只知道他老家在南京,他平时从来不提家里的事。你要钱我可以给你凑,但是你知道我平时手散,根本存不下钱。”

    如萍不依不饶,“地址不知道那就现在去打听!没钱就去向你那些狐朋狗友借!今天不给我个准信和钱,我明天早上就去陆公馆找爸爸喝茶聊天!”

    “好好好!你千万别去陆公馆!”

    尔豪吓得连连后退,赶紧把手伸进西装内兜和裤子口袋,把里头所有的零钱全掏出来。

    一共五块现大洋,外加几个零碎的铜子。

    他把钱一股脑塞进如萍手里,语气急迫连连求饶:“我现在身上就带了这点钱。你先回去等着!书桓的地址我去打听,一打听到了我亲自去弄堂告诉你。去南京的路费我也想办法给你凑。行了吧小祖宗?算我求你,你千万别去找爸!”

    如萍掂了掂手里沉甸甸的大洋,心里算计明白,不能一次把尔豪逼死。只要尔豪怕可云这件事曝光,以后他就是自己随时能提款的摇钱树。

    “行,这五块大洋我先收下。最多只给你两天时间。两天后拿不到确切地址和路费,你就洗干净脖子等着爸爸的鞭子吧!”

    如萍把大洋死死揣进棉袄口袋,转身大摇大摆往街角走。

    看着如萍远去的背影,尔豪抬手用力抹掉脸上的冷汗,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他双腿发软,直接跌坐在申报馆门前的石台阶上。

    这叫什么破事!他气得咬牙切齿,却毫无办法,只能硬着头皮去给这个疯子办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