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香里四十五号弄堂。污水混合着烂菜叶在青石板上横流。

    轿车开进窄巷,轮胎碾过泥水,停在弄堂外。

    车未停稳,陆振华就自己推开车门。军靴踩进发臭的黑泥,他倒提着那根马鞭,一步步走到停在傅文佩租住的平房前。

    屋内。

    李正德跪在水泥地上。额头砸向地面。砰砰直响,硬生生磕出血印子。

    “夫人!我求您了!可云在巡捕房关了一天一夜!我去看她,她说那些巡捕拿盐水泡过的皮鞭抽她!夫人,您清楚那些人的做派。再不交二十块大洋,他们就把可云送进精神病院!那里根本不把人当人看!”

    傅文佩站在一旁,急得直掉眼泪。双手在打满补丁的围裙上死命搓弄。“正德,你快起来。不是我不帮你,我手里真的一分钱都没有了。前几天我洗衣服的钱全给你了,你去找其他人借借吧。”

    “夫人,我是没办法了才来求您!”李正德膝行两步,死死抱住傅文佩的小腿,“您去求依萍小姐吧!您好歹养了她十九年!依萍小姐现在住洋房开汽车。二十块大洋对她来说就是一顿早茶钱!您就眼睁睁看着可云去死?当年要不是为了陆家,可云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

    如萍从里屋冲出来。两只手死死捂住领口里的黄铜钥匙,指着李正德破口大骂。“你少在这里号丧!我妈昨天才把这几天洗衣服赚来的钱给你,你今天又来要!你觉得我们家好欺负,专门跑来吸我们的血是不是!”

    李正德抬起脸,满脸鼻涕眼泪交加:“如萍小姐,那是一条人命啊!”

    “人命关我屁事!”如萍尖着嗓子吼回去,“李婶天天在家什么事都不干,连个疯子都看不住!可云自己跑到街上去抢别人的小孩,惹了巡捕房,你有什么脸来找我们要钱?你应该去找被抢了孩子的那家人求情!你跑来逼我妈算怎么回事!”

    傅文佩吓坏了,赶紧伸手去拉如萍的胳膊。

    “如萍,你少说两句。李副官遇到难处了。你昨天不是去找你哥借了五块大洋吗?你先拿出来借给李副官救急。”

    “没门!”如萍一把甩开傅文佩的手,仰着下巴,语气极其嚣张,“我的钱谁也别想动!我还要去南京找书桓,这点路费都不够!可云发疯不是尔豪害的吗,那你们就去找尔豪要钱!你找爸爸要也行,我相信爸爸不会不管你这个老部下。”

    傅文佩脸色惨白,惊慌失措地去捂如萍的嘴。

    “如萍,你疯了!胡说八道些什么!这事绝对不能让你爸知道!他最恨欺瞒,要是知道我知道还瞒了他这么多年,他会活活打死我的!”

    如萍一把扯下傅文佩的手,冷笑出声。

    “怕什么!爸爸知道了更好!尔豪做出那种猪狗不如的丑事。十六岁就把人家姑娘肚子搞大!被王雪琴知道后,不仅没把孩子打掉,还悄悄生下来。最后孩子没钱看病活活病死,可云疯了。这笔账凭什么算在我们头上?爸爸要是知道他最看重的长子是个这种畜生,肯定拿马鞭把他抽死!”

    门外。

    陆振华站在冷风口。

    如萍说的每一个字,傅文佩和李正德说的每一句话,。他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依萍在陆公馆给他算的每一笔账,全盘对上。

    没有半点冤枉。

    故意隐瞒陆家子嗣流落在外。

    用恩情进行道德绑架要钱。

    拿陈年烂账威胁敲诈亲哥。

    这群他眼里的可怜人,老实人,背地里全是趴在陆家身上吸血的蛆虫。拿他陆振华当冤大头耍弄!

    胸腔里的怒火直冲天灵盖。

    砰!

    破烂的木门被军靴一脚踹碎。

    半扇门板飞出,重重砸在水泥墙上。木屑混着墙皮灰尘四处飞溅。

    屋内的争吵声戛然而止。

    三个人被这巨大的声响震得浑身哆嗦,齐刷刷转头看向门口。

    灰尘散去。陆振华穿着灰色长衫,手里倒提着马鞭。他脸色黑得滴水,居高临下盯着屋里这三个人。

    屋内死寂。

    只能听见陆振华压抑的粗重呼吸声。

    李正德看清陆振华的脸,血色瞬间褪干。骨头直接软成一摊烂泥。他条件反射般松开傅文佩的小腿,整个人趴伏在地上,牙齿咯咯打颤,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司……司令。”

    傅文佩毫无察觉陆振华身上的杀气。

    她满脸惊喜,直接迎上前两步,哭着喊叫:“老爷!你怎么来了!是来看如萍的吗?你快救救正德吧!可云被巡捕房抓了,要二十块大洋。看在正德当年跟着你出生入死的份上,你发发慈悲借钱给他吧!”

    陆振华怒极反笑。

    笑声在破旧的平房里回荡,震得人耳膜生疼。

    “发慈悲?”陆振华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他猛地抡圆右臂。

    马鞭撕裂空气,发出一声极其刺耳的音爆。

    啪!

    一鞭子结结实实抽在傅文佩的侧脸上。

    傅文佩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被抽得飞起,重重扑倒在粗糙的水泥地上。地面蹭掉她手掌一大块皮。右半边脸迅速高高肿起,皮肉翻开,鲜血顺着嘴角往下滴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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