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看着跪伏在地、狼狈到几乎无法辨认的凤凰之神,看了许久。那些黑色纹路在他周身涌动得更加剧烈,像是嗅到了猎物的血腥,迫不及待想要扑上去将最后一点本源吞噬殆尽。但他抬手,轻轻压了一下,那些纹路便乖顺地偃旗息鼓。

    他慢慢地、单膝蹲了下来。

    视线与垂着头的凤凰之神平齐。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她嘴角滴落的金血,看着那只已经枯萎的左臂,看着那些碎裂脱落的翎羽如尘埃般漂浮在四周。他的表情依旧淡漠,可眉心那道极浅的褶皱比方才更深了一线。

    然后凤凰之神抬起了头。

    满脸血污,泪痕与金色混在一起模糊了她的五官,但她那双眼睛——那双曾经燃烧着照亮整个混沌的凤眸——此刻竟清亮得不可思议。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面容,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轻声问:

    “你……为什么要给我……一年的时间?“

    魔神的目光微微一动。他没有回答。

    “你本可以直接出来的。“凤凰之神的声音断断续续,血从唇角不断渗出,“你故意让我封住你。你故意……等了这么久。你在等什么?“

    魔神缓缓直起身,重新站定。他垂眸看着她在血泊中挣扎的模样,沉默了很久,久到凤凰之神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我在等你开口。“

    “……开口?“凤凰之神怔怔地看着他。

    “等你求我。“他说。

    那三个字落在黑暗中,没有重量,却比所有的锁链和符文都更具压迫。凤凰之神闭上眼,最后一丝意识终于被黑暗吞没。她倒了下去,倒在自己凝固的金血之中,如同一只折翼的鸟坠入永夜。

    魔神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她。过了许久,他伸出手,将虚空中漂浮的一枚金色翎羽轻轻捞入掌心。那翎羽上还有微弱的暖意,但正一点一点冷下去。

    他合拢手指,将它握住。

    然后转身,朝光柱之外走去。

    封印在他身后无声碎裂。

    封印碎裂的那一刻,黑暗如潮水般从光柱内部涌出,将赤金色的残骸吞没殆尽。魔神踏出裂隙,身形高悬在九幽的虚空之中,无边黑暗在他身后翻涌如海,气势浩荡。

    可他落地的脚步,慢了半拍。

    那半拍极短,短到若非有心人此刻正死死盯着他的一举一动,根本不会察觉。但他的左脚触到虚空的那一刻,膝盖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随即迅速撑直,恢复如常。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那苍白中却多了一层浮在表面下的青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之下挣扎着想要破出来。黑色纹路在他周身游走得比方才快了许多,密集地缠上他的左胁,像是有意识地掩盖什么。

    他抬起右手,修长的五指微微张开又合拢。指尖的触感告诉他——左侧三根肋骨上有裂纹。不深,不重,但对于一个理论上不可损伤的存在而言,那裂纹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凤凰之神的最后一击,终究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迹。

    她倒下去的那一刻,她没有看见。她涣散的目光已经无法聚焦,所有意识都在消散的边缘。但她本能地,用那最后一丝将要熄灭的火焰,凝成了一根细若游丝的金针,在他俯身看她的时候,无声无息地刺入了他的心口上方。

    那根金针在他起身时没入了皮肉,与黑色纹路融为一体,仿若不曾存在。它不痛,不痒,甚至他的神魂都没感知到任何异样。但当他迈出那一步时,金针中的火焰在他体内悄然炸开,化作千百道细碎的灼痕,攀附上他的本源经脉。

    像一粒尘。

    烧穿了一口井。

    魔神的脚步终于彻底停顿。他站在九幽虚空的边缘,左手缓缓按上心口上方那一小块皮肤。指尖之下,隐隐有一丝灼热的温度在跳动,与那些冰凉的黑色纹路格格不入。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

    掌心中,那枚被他握住的金色翎羽正亮着细微的光芒,像是感应到了主人最后的意志。那光芒灼着他的虎口,留下一道浅淡的焦痕,焦痕呈凤羽的形状,边缘微微泛红,久久不散。

    他定定地看着那道焦痕,眼神复杂了一瞬。

    然后他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夹着一丝谁也听不出的沙哑,像是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有些无奈,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

    “到最后一刻还在咬人。“他低声自语,将掌心的翎羽收入袖中,那道焦痕被黑色纹路缓缓覆盖,但始终没有完全消退,“犟凤凰。“

    他重新迈步。这一次,步伐平稳如常,脊背挺直如枪,身后黑暗翻涌如故,气势依旧压得整片九幽寂静无言。没有人能看出他左胁的裂纹,没有人能感知到他心口上方那粒金针正在缓慢燃烧,没有人知道他的虎口上有一道凤羽形状的焦痕永远烙在了那里。

    但他自己知道。

    他受伤了。

    不致命,不碍事,甚至对他的力量压制微乎其微。但那是亿万年来,第一次有什么东西真正穿透了他的防御,触到了他的本源,留下一道无法瞬间愈合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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