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忽然急急地看向我:“你能看见朕,对不对?”
我喉咙里终于挤出一个字:“……是。”
他如释重负般笑了一下,那笑容浸透了水汽,朦胧得像一场即将散去的雾。“好。那你要记住,千万、千万不要喝内廷送来的安神汤。”
我张了张嘴,正想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却像被什么力量猛地拽住,整个人向后一仰,从窗口倒飞出去,眨眼间消失在夜色深处。只留下一地潮湿的痕迹,像什么东西刚刚爬过。
我冲到窗前,外头空无一人。只有那口井的方向,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重物落入深水的闷响。
第二天,我顶着发青的眼眶去拜见皇后。皇后高坐在凤椅上,雍容华贵,唇角带笑,说妹妹初来乍到,有什么不习惯的尽管说。我垂首谢恩,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扫向殿侧垂帘后那一抹明黄的身影。
皇帝坐在帘后,身形端正,纹丝不动,像一尊被供在神龛里的泥胎。我偷偷抬眼,想从他身上看出些端倪。可我的眼睛能看见鬼,能看见煞气,却看不出活人的真假。
他太正常了。正常得不像一个被夺了真身的假货。
回宫后,内廷果然送来一碗安神汤。汤色清亮,飘着几片桂圆肉,热气氤氲里透出一丝极淡的腥甜。我端着碗,想到昨夜那个湿淋淋的年轻皇帝说的那句话,后背一阵发麻。
我假装喝下,等人走后才将汤泼进了一株枯死的石榴树根下。片刻后,树根处冒出几缕黑烟,泥土里的草叶迅速萎黄,蜷缩成灰。我猛地后退一步,捂住口鼻,胃里翻江倒海。
这不是安神汤,是化魂水。活人喝下,三日内魂魄渐散,变成一具听人摆布的躯壳。
难怪这宫里那么多宫女,走路时眼里没有一点活气。
入夜,我换了一身不显眼的衣裳,悄悄摸向御花园那口井。月色下,井口黄符猎猎而动,像是被井底的暗流吹动。我放轻脚步靠近,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我闪到假山后,屏住呼吸。来的是两个小黄门,抬着一个麻袋,走到井边,将麻袋里的东西往井口一倒。
月光照过去,那里面落下的,赫然是一个女子。穿着和我一样的宫装,面朝下坠入井中,衣袂翻飞,没有半分挣扎。
她掉进去后,井里没有传来落水的声响。只有一声极轻的、满足的吞咽声。
我死死捂住嘴,浑身不受控制地发抖。冷汗浸透了中衣,夜风一吹,冷得人牙齿打颤。等那两个黄门走远,我才从假山后跌跌撞撞出来,跑到井边,却再也不敢靠近一步。
月光下,我忽然注意到井边一块石碑,是汉白玉的,上面刻着几行小字。我借着月色细看,字迹模糊,但还能辨出:
“建元三年,帝以身为镇,封凶蛟于井。后世子孙,非国运倾危,不得启封。违者,国祚断。”
建元三年,是当今天子登基前十年。那时候的他,不过十二岁。
我脑子里一片混乱。如果井里封的是凶蛟,那昨夜来找我的那个年轻皇帝是谁?龙椅上那个又是谁?谁在说谎?
第三日,我被皇后拉了过去。殿中只有我和皇后两人,她拉着我的手,笑语晏晏,问我在宫里住得惯不惯,夜里可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惊扰。我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只说宫里清气正,睡得安稳。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笑得更深了:小公主,生得可真好。黑是黑,白是白,像能照出人心似的。”
我垂首谢恩,心口却像被人攥住了。她知道。她一定知道我能看见什么。
晚上回宫,我发现妆台上多了一面镜子,巴掌大小,青铜磨制,背面雕着古怪的兽纹。镜面上蒙着一层灰,怎么也擦不干净。我拿起来细看,却在镜中看见了自己的脸身后,还站着另一个人。
是那个年轻皇帝。他站在我身后,湿透的衣袖往下滴水,满眼惊惧,嘴巴一张一合,却发不出声音。我转身去看,身后空无一人。再看镜中,他正拼命用手指向那面镜子的背面,兽纹的中央。
我翻过镜子,借着烛光仔细辨认。那兽纹中央刻着一个极小的字:“真”。
我忽然明白了。这面镜子,是“照真镜”。他借它传信,却碰不了我。他能让我看见,却无法发声。我盯着他的口型,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别、喝、井、里、的、水。”
我点了点头。他也点了点头,嘴角刚浮起一点笑,镜面忽然“咔嚓”一声,裂开一道细纹。他的影像剧烈扭曲,像被撕扯的烟雾,倏然散尽。
与此同时,门外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一个陌生宫女的声音在外头喊:“倾世公主,皇后娘娘请您过去,说您身子弱,赐了符水给您。”
我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面裂开的铜镜,掌心全是冷汗。
我忽然明白了另一件事。那个年轻皇帝第一次见我时,没有影子。可他说话时,满身的水,像是刚从井底爬出来。他说龙椅上那个是假的,可三日前我拜见父皇时,帘后那人的影子,清晰而完整。
两个都异常,没有一个是干干净净的人。
而皇后,似乎早就等着我入宫。我临死前那半枚玉玦,我一直没弄懂。但现在,它在我掌心微微发烫,和那面裂镜上的兽纹,温度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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