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亭长,满饮此杯。”

    刘季又惊又喜,连忙伸手去接:“吕公太过客气,怎敢劳您亲自斟酒,我自己来便是!”

    “哎,你是贵客,不必多礼。” 吕公笑意热忱,将酒碗斟满。

    正堂之上推杯换盏,笑语不绝,一派热闹景象。

    后堂之内,吕雉被侍女引至木屏风后。

    她本不愿过来。

    方才仆从传来父亲口信,只说堂中有位贵人,唤她前来一观。

    吕雉隐约猜到父亲的心思,心中百般不愿,还是移步至此。

    木质屏风雕着简约纹样,缝隙窄小,却足以将堂中景象看得一清二楚。

    少女侧身而立,目光透过缝隙扫过萧何、曹参等人,最终定格在端着酒碗的刘季身上。

    此人看着约莫三十出头,而自己今年不过十七。

    坐没坐相,举止轻浮,与身旁宾客勾肩搭背,酒水洒落在衣襟上也毫不在意,随手一抹便继续畅饮。

    吕雉越看眉头皱得越紧,心底生出几分烦闷。

    深知父亲擅长相面,多年来凭这本事识人交友,常以皮囊面相判定人之高低贵贱,可她向来不信这套说辞。

    她只信自己亲眼所见。

    眼前不过是个贪酒嬉闹的小小亭长,行事毫无规矩,年岁又相差悬殊,哪里和 “贵人” 二字沾得上半点关系?

    恰好在此时,刘季被烈酒呛到,捂着胸口连连咳嗽,脸色涨得通红。

    一旁的萧何默默往旁侧挪了挪位置,只觉吕公待刘季的态度,未免热络得有些反常。

    转念一想,刘季素来圆滑,走到哪里都能与人打成一片,倒也不算稀奇,便不再放在心上。

    就在吕雉抬脚将要离去的刹那,门外传来仆从高声通传:“沛县县令宋大人到——!”

    满堂喧闹瞬间戛然而止。

    萧何举在半空的酒碗猛地顿住,面上满是错愕。

    大人不是说不来吗?

    吕公反应更是迅捷,当即拂开身前案几,快步起身相迎。

    原以为对方不肯赏面,心中正留着几分遗憾,没料到竟有这般转机。

    还没来得及出门,来人已经迈入厅堂。

    莫名地,吕雉的脚步鬼使神差地停住了。

    她自己也说不清心头所想,明明已经打算转身回房,双脚却如同被钉在原地,分毫动弹不得。

    她微微侧过身,再度将目光投向木屏缝隙,心底生出几分好奇。

    昨日马车途经城东河渠,掀帘一瞥。

    后来吕雉才知晓,那便是沛城宋县令——

    一位全然不似世俗官吏的怪人。

    此刻步入堂中的宋也,一身青灰深衣,腰间束着简约革带,周身不见半点华饰,朴素得近乎寻常。

    青年身形清瘦,比在场多数男子都要单薄,脊背却挺得笔直,自带一股从容气度。

    面容清俊舒朗,眉眼干净坦荡,宛如秋空万里,澄澈辽远。

    那双眸子沉静温润,不逞锋芒,亦不显疏离,偏偏引人不由自主地多看几眼。

    吕雉的视线牢牢凝在宋也身上,久久未能挪开。

    论容貌,这位公子称不上绝世出尘,比起往来结交的世家子弟,甚至过于素淡。

    可这份气质独树一帜,恰似一幅浅淡水墨山水,无浓艳色彩点缀,笔笔内敛,意境悠远,越看越吸引。

    脑海里莫名浮起一句赞语,吕雉又暗自一惊,连忙压下纷乱思绪,

    自己怎会生出这般念头?

    宋也环视堂内众人,对着快步上前的吕公拱手一礼:“吕公乔迁大喜,耽搁许久,此刻才得空前来,还望海涵。”

    “岂敢岂敢!”吕公笑得眉眼舒展,殷勤上前引路,“宋大人肯拨冗前来,寒舍真是蓬荜生辉!来人,速速添设席位,再备新酒!”

    萧何趁机凑近,压低声音问道:“大人,您先前不是说不来吗?”

    宋也面不改色道:“顺路过来坐坐,再说人家特意递了请帖,不来多不好。”

    萧何:“???”

    一旁正和曹参高谈阔论的刘季,瞧见宋也现身,便立马坐直了身子。往日被对方管束劳作的经历历历在目,早已形成了条件反射,半点不敢放肆。

    等宋也落座之后,吕公这才得以从容打量这位年轻县令。

    方才忙于迎客,只粗略看出对方年纪尚轻、眉目清朗、举止有度,未曾细观。

    如今借着举杯的空档,目光不动声色地在宋也脸上逡巡一圈,心底骤然一震。

    吕公半生游走四方,凭相面识人,见过形形sè • sè 的权贵名流。

    有面相奇崛、自带威仪者,也有骨相清逸、气度不凡者,可宋县令这般样貌气韵,他却是头一回遇见。

    眉骨平缓却不显孱弱,鼻梁挺直却不露锋芒,颧骨内敛不张扬,下颌方正却无凌厉之气。

    五官分开看皆是寻常模样,拼凑在一起,却凝出一股浑然天成的沉敛气度。

    这不是咄咄逼人的显贵之相,反倒如深埋土层的美玉,外表质朴无华,内里光华内敛,不亲自剖开采撷,便无人知晓其真正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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