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刺眼夺目的金光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漾开的波纹。

    转瞬,流动的光影间浮现出鲜活往复的画面,不再是定格的字迹虚影,而是一幕幕真切流转的生平。

    田间水田之中,一道清瘦身影躬身而立,裤管高高挽至膝头,半截小腿沾满浑浊泥污,手中握着嫩绿秧苗,有条不紊插进泥土。

    头顶烈日灼灼,滚烫汗珠顺着下颌不断滚落,砸进干裂泥土,转瞬便被吸得干干净净。

    [当年寒儒谁问姓,今朝显贵便知名。]

    画面倏然一转。

    昏暗公房内,一盏油灯微弱摇曳,仍是那道熟悉的人影伏案劳作,身侧堆积如山的竹简层层叠叠。

    埋首伏案,直至天光破晓,她始终未曾歇息片刻。

    下一帧,场景切换至威严大殿。

    一身大红官袍加身,玉簪稳稳束起长发。

    昔日躬耕田垄之人,此刻立于文武百官最前方,脊背挺拔如青松,神色淡然沉静,直面高位帝王,言辞从容、不卑不亢。

    殿内满朝公卿,无一人敢抬眼与她对视。

    画面仍在不停轮转:

    兴修水渠的工地上,她扛着铁锹走在所有民夫身前,身先士卒。

    赈灾施粥的棚舍旁,她屈膝蹲坐,亲手端起粥碗,喂给年迈灾民。

    书房之内,她轻握住寒门学子的手掌,一笔一画,耐心教习读写。

    垂暮病榻边,满头白发的她,指尖依旧紧攥一卷尚未批阅完毕的奏章......

    每一帧画面,主角皆是同一人。

    年岁更迭,境遇变迁,衣衫或素或华,唯独那股气韵从未改变。

    悠扬歌声自九天天幕缓缓飘落,曲调绵长婉转,裹着一层沉淀千年的沧桑。

    听不懂曲中词句,可婉转的调子、一幕幕鲜活过往,直直钻进人心底,揪得人胸口发闷发酸。

    [朝为田舍埋头郎,暮登天子宝殿堂。]

    [王侯将相,女儿当自强。]

    [十年寒下无人问,一举成名她名扬。]

    天幕流转,完整铺展出千古女相完整的一生:自泥泞乡野起步,一步步踏上朝堂,青丝熬成霜白。

    这一刻,始皇帝才算真切读懂何为起于微末,身居女相。

    歌词来到了戏腔。

    [我本将心向单单月明,奈何明月只照沟渠....]

    “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嬴政低低默念这句话,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动。

    算不上笑意,混杂着万千感慨与莫大庆幸。

    万幸这般心怀苍生的奇才,生在他一统的大秦疆土之内。

    李斯立于群臣之间,仰头望着光幕,藏在宽袖里的双手死死攥紧,指节泛出青白。

    旁人感慨其人仁德、惊叹其盖世功绩,唯独他深感危机。

    无根无凭、不靠世家门阀,仅凭实打实的治政功绩一路从小吏登顶百官之首。

    倘若此人现世、与他同朝为官......余下的揣测,他不敢深想。

    天幕反复点明她是女子,可李斯眼中无关男女,只看见了一个足以撼动整个朝堂格局的巨大变数。

    身后,赵高缩在人群末尾,脸上谄媚的假笑早已消失无踪,死死盯着那抹红袍身影,眼底翻涌着浓重阴翳。

    在他固有的认知里,女子本就不该涉足官场,更别提手握至高相权,这全然违背世间常理。

    可天幕清楚昭示,此人不仅身居相位,更是五代帝王之师,受万世敬仰。

    这般人,绝不能留。

    可转瞬想起天幕所言她寿至一百二十岁,一生安稳善终,赵高就气得狠狠咬紧后槽牙,满心不甘无处发泄。

    凭什么呢,她凭什么呢!

    一曲毕,天幕骤然沉寂。

    就当众人以为结束时,画面再次亮起。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位女子,穿着短袖端坐于天幕正中央,背景是满满当当的书架。

    【哈喽大家好,我是甜甜讲历史。】

    【接下来我将会用接下的时间,深度剖析大秦制度改革,讲解背后权谋博弈,盘点华夏千古女相宋也的一生。】

    【臣是一种身份,也是一种职业。】

    【在中国古代政治体系中,臣扮演着十分重要的角色。】

    【多数人英雄史观,认为历史是帝王、将相、名士、少数大人物创造的,天下兴衰只取决于君主、贤臣、枭雄,底层百姓只是被动服从、无关紧要的配角。】

    难道不是吗?

    这是满朝文武的第一个念头。

    李斯站在人群中,听懂了女子说的“英雄史观”,说的就是大秦的朝堂,说的就是他们这些人。

    帝王在上,群臣在下,百姓在最底端。

    天下兴亡,本就是圣君、贤臣、名将的事,百姓能做什么?

    他们只会种地交粮、服徭役、守法令。

    永远愚昧无知。

    可下一瞬,天幕的话瞬间让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相对立的,人民史观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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