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深晦暗的密室之中,烛火被穿堂阴风吹得左右乱颤,光影在墙壁上拉扯出扭曲斑驳的人影。

    各地废弃旧宅、荒芜祠堂之内,散落的六国旧贵族各自扎堆,脸上五味杂陈,愤恨、不甘、忌惮交织一团,辨不清究竟是何种心绪。

    “大秦,竟能延续整整千年?”

    “只靠一介女子?”

    有人咬着牙根低声感慨:“仅凭一人,便给那始皇帝的暴政续上千年国运......说实在的,秦人运气实在得天独厚。”

    “早年有商鞅变法强秦,如今又出这宋也兜底稳固江山,嬴氏究竟凭什么占尽世间奇才?”

    闻言,一名贵族猛地攥紧双拳:“凭什么?世间能人良才尽数归于大秦!韩有韩非,依旧社稷倾覆。赵地名将辈出,终究难逃覆灭。楚地人杰地灵,最后照样败在那暴君手中!”

    身旁一位年长贵族沉声出言打断:“并非六国无人,实在暴君手段狠厉,大秦兵锋强悍,当年无人能与之抗衡。”

    另一人闷声开口,满是无力:“不单如此,此女还硬生生将大秦国祚拉长千年。”

    一语落地,没有人接话。

    出身乡野泥泞,一步步登顶百官之首,寿至百二十载,辅佐五代君主,这般生平听来如同虚妄神话,可方才天幕高悬、天下共睹,容不得半分质疑。

    片刻后,有人迟疑发问:“事到如今,我等该作何打算?”

    良久,角落一道消瘦身影往前挪了挪,摇曳烛火只照亮他半张脸颊,语气藏着一丝试探:“暴君如今尚且不知宋也真身身在何处......倘若我们抢先一步寻到她呢?”

    话音刚落,所有人齐齐转头望向说话的那人。

    那人挺直脊背,继续说道:“暴君寻她是为稳固嬴氏江山,可若是我们将其招揽,让她站在咱们这边为其所用,未尝不能借机复兴故国!”

    闻言,立刻有人提出疑虑:“天幕仙人既已预言,此女凭一己之力护住大秦千年基业,怎会倒向我们?”

    “天幕只细数她安邦济世的功绩,从未提过她一心效忠嬴氏皇室。”角落之人语气陡然笃定,“她高呼人民万岁,却不曾言大秦万岁,说明牵挂的从来不是帝王江山,而是天下万民。”

    “难道我六国故土的百姓,便不算黎民苍生?”

    好家伙。

    这话一出,给在场所有人都整语塞了。

    乍听还是还挺像那么回事的......

    半晌,有人小声顾虑:“若是她执意不肯归顺,又该如何?”

    “那投其所好便是,重金田产、至高权位、万世名望,但凡她想要的,我们尽数奉上。”

    “倘若软的行不通......便只能动用旁的手段。”

    “天幕言门生遍布四海,咱们可以先暴君一步赵大人,并带走这名支撑大秦的关键人物。”

    众人彼此对视一眼,无一人出言反对。

    他们眼下走投无路,天幕既已昭示大秦不会覆灭,只要大秦长存,六国旧贵族便永无复国翻身的机会。

    眼下唯一的生路,便是夺走那个独力稳住大秦江山的女子。

    斩断嬴氏的倚仗。

    “先遣人手紧盯咸阳动向。” 一人指尖重重叩击案几,语气狠决,“只要暴君那边派出搜寻的队伍,立刻尾随而动,先摸清搜寻的路线,其后再伺机行事!”

    “是——”

    宋也并不知道。

    这偌大的天下,有人惜她之才,有人图她之力,有人惧她之功,欲取她性命。

    更有无数潜藏的仇敌,视她为覆灭大秦唯一阻碍,欲除之后快。

    —

    转眼过了两天。

    嬴政回宫的第一件事,就是让人把各郡各县的官吏名册全部调出来。宽大御案之上,几十卷厚重竹简层层堆叠。

    李斯垂立一侧,屏息凝神,不敢有半分动静。

    “宋也。” 男人低声重复这个名字,抬眸吩咐,“彻查所有郡县在册官吏,但凡宋姓之人,不分男女,尽数单独抄录成册呈来。”

    李斯躬身领命,快步退出去调度人手清查户籍。

    没过多久,蒙毅持一卷誊写完毕的名单入殿,手中这份名册罗列着各地宋姓官吏、乡绅、寻常庶民,拢共十数人。

    嬴政接过竹简逐行翻看,指尖缓缓摩挲竹片。

    没由来的,蒙毅感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

    名册之上所有人的履历,似乎都配不上天幕那位千古女相,可他一时抓不住疑点,只得缄口等候帝王吩咐。

    嬴政将名册轻搁案头,静默片刻,抬眼看向蒙毅:“派人深挖这十几人的出身、过往行迹,但凡履历含糊、行踪蹊跷者,即刻回禀于寡人。”

    “臣遵旨。” 蒙毅拱手领命转身离去。

    行路途中,一根细小的念头反复萦绕心头,如细刺扎在心底。

    沛县那位宋县令,起于乡野、深耕农事、兴修水利,所作所为与天幕描绘的生平多处重合。

    可天幕明言宋也是女子,沛县宋大人分明是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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