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的……” 张良声音干涩沙哑,底气明显不足,“若非大秦兴兵征伐,韩国何以落得宗庙断绝!”

    宋也静静望着他。

    张良不愿承认,自己穷尽一生追逐的复仇目标,从根源上便是一场无解的困局。

    他仇恨暴君覆灭韩国,可又无法否认韩国本就走到末路。

    “我世为韩臣,亡国之仇,不共戴天,岂能轻言放下!”

    仇恨如同扎根多年的荆棘,早已和他血肉缠绕。

    若是拔除,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余生该以什么作为念想。

    天幕之下,曾经的韩国百姓望着画面里挣扎痛苦的张良,心中五味杂陈。

    “张良,我再说最后一句。”宋也叹了一口气。

    “你要只是为倾覆的宗堂荣华报仇,那你尽管继续恨下去,没人拦你。”

    “可你要是口口声声为家国报仇,那你就什么都别说,什么也别怨。因为真正该怨的是那些韩国百姓,怨秦,怨韩,怨国破时,你们这些拿着钱财逃跑的权贵,只留下他们孩子的尸体。”

    “这么看,你们六国旧贵啊,真是一个比一个好笑。”说罢,宋也真的笑了出来。

    天幕之下,万籁俱寂。

    终于,六国旧民绷不住大哭。

    哭声铺天盖地。

    恨暴君吗?

    恨乱世战火吗?

    恨自己的故国吗?

    他们到底该恨谁啊...!

    他们该是恨权贵享尽家国富贵,危难之时却卷财逃跑,独留百姓守着破碎的土地、惨死的儿郎,背负国破家亡的所有苦难......

    他们哭得肝肠寸断,发现恨秦不对,恨战无用,恨故土更是心如刀割。

    大江南北,悲声遍地。

    无数遗民哭得肝肠寸断。

    偏远的乡间村落里,一户寻常人家更是在田间哭成一团。

    白发苍苍的老妇人佝偻着脊背,怀里抱着年幼的孙儿,身旁的儿媳早已泣不成声。

    老人满是皱纹的脸上老泪纵横,喉头哽咽颤抖,一遍遍凄厉呢喃:“我的儿啊...我苦命的孩儿啊......”

    她的儿子,连一具全尸都没能留下。

    一旁的妇人瘫坐在泥地上,哭声绝望:“我的四郎啊......你怎么就走得那么早......”

    年幼的孩子尚不谙世事,看不懂大人心中错综复杂的爱恨,只晓得娘亲与祖母痛哭,小小的身子跟着一颤一颤,一遍遍懵懂哭喊:

    “爹......我要爹爹......”

    一声声啼哭,像细针密密麻麻扎进人心。

    不远处,张良闭上双眼,不忍再直视这般场景。

    宋也这番话,不止是说给天幕中的张良听,也是说给现在的他听。

    相比于六国遗民的痛哭,大秦黔首是万般滋味缠绕心头。

    他们同样是挣扎求生的底层百姓,能够切身共情六国丧子之痛。那份骨肉分离的绝望,没有人比他们体会更深。

    多少秦人家中的青壮子弟,昔日奔赴东出的战场,永远埋骨在异国土地。

    “谁家不是爹娘生养的儿郎?失去骨肉的痛,咱们都懂......”

    “咱们的孩儿,同样倒在了征伐六国的路途上,鲜血淌遍山河,才换来了如今再无战火。”

    他们清楚,如今的生活是无数秦人子弟用性命堆砌而成。

    一边是同为底层六国百姓,承受国破家亡的苦难。

    一边是自家亲人付出的惨烈牺牲,才终结持续数百年的诸侯混战。

    同情怜悯真实存在,可心中难以释怀的伤痛同样无法抹去。他们无法单纯憎恨六国遗民,也没法毫无芥蒂地共情一切。

    仇恨、悲悯、伤痛、释然交织缠绕,让每一个人都深陷无奈。

    所有人都明白,如今的和平来之不易,可铸就和平的代价太过沉重。

    【在这件事后不久,在被押赴行刑的路途之上,张良趁其不备脱身逃走。】

    “???”

    啥,跑了??!

    【原本沉寂的世家势力像是抓到了千载难逢的把柄,纷纷发难。】

    “大人!张良乃是刺秦重犯、亡国余孽,罪无可赦!如今囚徒潜逃,定是大人此前姑息纵容!”

    “丞相这是视大秦律法于无物!”

    “难不成,丞相大人与那张良是一伙的?”

    一众贵族言辞锋利,妄图借此机会扳倒这位权倾朝野的女相。

    面对满朝诘难与审视,宋也神色淡然,语气坦荡又无辜:“诸位此言差矣。并非本官有意放人,实乃张良太过狡猾。”

    “我带他去先帝陵也是想感化他,谁能想到此人不仅不领情,还趁机不备逃跑......”说罢,宋也一脸痛心,一席话四两拨千斤,轻轻松松就把贵族扣来的罪名挡了回去。

    世家贵族们:......滚啊!神特么的感化啊!

    谁家好人感化带去灭国仇人墓前啊!这是生怕张良不会掘墓啊!

    高位之上,扶苏看破不说破,甚至脸不红心不跳说:“诸位爱卿可别误会了,丞相她不是这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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