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朝会,群臣列班。

    宋也呈上一卷《百越平略》,洋洋洒洒,分为三策。

    上策治本:疏导川泽、填埋污沼,破密林郁闭之地,使死水流通,湿毒无所蓄积。

    此乃克定百越后的久远之策。

    中策防御,最为切要:军营择高地安扎,以艾草、苍术烟熏营帐。饮水必沸,士卒常饮姜苡汤药,又效仿越人构筑悬屋,以避湿瘴。

    下策权宜:用兵择冬春瘴弱之时,晨昏忌入山雾,北卒轮番戍守,勿令久居湿热之地。

    三策并行,方能令大军少染疠气。

    若只凭甲兵贸然深入,纵使兵精刃利,亦将折损于无形疫瘴之中。

    宋也这番献议甫一落地,满殿顿时暗流涌动。

    未及片刻,便有数道身影抢步出列,厉声驳斥。

    首当其冲者,李斯。

    他心中何尝不知此策长远利国?

    然宋也新政连出,屡屡打压世家,早已将勋贵集团触怒至深。

    若他此刻顺势附和,必被视作倒向新政,日后制衡便再无余地。故而,他必须率先反对,摆出中立持重之姿。

    殿中一众世家勋贵见李斯出言,眼眸齐齐微亮,心底霎时暗涌狂喜——

    在他们看来,连李斯都站到了对面,说明宋也此番步子实在迈得太大,已到了众怒难犯的地步。

    顷刻之间,数位世家出身的大臣纷纷附议,声浪迭起:

    “陛下!岭南荒蛮险阻,瘴气滔天,历代诸侯国皆强攻难定。如今时节不利,水土凶险,绝非出征百越之良机!”

    “宋少府三策太过迂缓!行军征战,贵在兵贵神速,此三策空耗时日,徒耗粮草人力,实乃自缚手脚!”

    “臣恳请陛下暂缓南征!”

    “臣恳请陛下暂缓南征!”

    文臣轮番进谏,辞气激昂。

    而武将阵列却一片沉默。

    他们常年征伐沙场,远比深宫文臣更知南疆战事的凶险。

    历代征百越者,多是折损于无形瘴疫、湿热毒瘴之中。

    众人暗自盘算:眼下正值五月初,岭南入夏极速,山林瘴气浓烈至顶,正是一年中最不宜出兵的时节。

    寻常大军此时深入南疆,不待敌军动手,不出半月便要大面积染病,折损过半。

    他们既认可宋也策略之周全稳妥,又深虑天时地利尚有不足。

    一时之间,竟无人贸然开口附和,亦不愿随文臣一同驳斥。

    他们算是看明白了:无论宋也提出什么,这些世家勋贵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立刻急眼炸毛。

    满殿沸反盈天。

    御座之上,嬴政却充耳不闻,目光越过那一片喋喋不休的声浪,径直落在阶下静立的宋也身上。

    这姑娘向来谋定后动,绝非一时冲动。

    “宋卿且说,方略究竟如何?”

    “陛下,臣之方略,八字可概:以利归化,能抚则抚,不服再战。”

    “百越各部贫瘠落后,缺盐、缺铁、缺粮、缺医、缺农耕水利之术。臣请遣能臣南下,先行互市、施药、授技、赠种。以中原技艺为饵,令各部亲眼得见大秦之富庶丰饶......”

    “若部族诚心归降,便教其耕种,治其瘴疫,永收岭南民心。若其负隅顽抗,我大秦再行征伐不迟。”

    话音落定,殿中陡然一寂。

    此策以民心定江山,收服百越不是一时占领,而是长久归化。

    若能终结岭南屡征屡叛之顽疾,真正实现南疆长治久安,则功在千秋。

    而宋也重用农匠、工匠、太医、水工,以技艺、医术、农耕定国策,不再唯军功与士族论高下,分明是变相抬升天下技艺从业者之地位。

    此刻,方才还叫嚣不止的世家文臣,脸色青红交加。

    这哪里是什么简单的南征平越?分明是借着平定百越,又顺手在拔他们的根!

    “......”

    偏偏这番方略合情合理,丝毫未露针对在座各位的意思......个屁啊!

    想到这两层深意,所有人的目光射向宋也,那叫一个又恨又惊。

    嬴政神色不动,再度开口:“既然有此万全之策,那爱卿以为,需多少兵马随行?”

    宋也答得干脆:“三万足矣。”

    “三万?!”

    一语惊起满堂哗然。

    谁人不是满脸不可置信?

    征伐整片岭南广袤荒土,历来都是举国重役,动辄数十万大军,她竟敢只要三万兵马?

    太过匪夷所思,太过轻描淡写。

    “宋少府未免口气太大了!仅凭三万兵马和一众工匠太医,就敢妄言定下蛮夷归化之例?”

    “年少轻狂也该有个限度!这般大话若是兑现不了,丢的可是我大秦的颜面!”

    “臣恳请陛下三思,切莫被空泛豪言蒙蔽!”

    众官员你一言我一语,都等着始皇驳回宋也的提议。

    “准奏。”

    “?”

    “朕准你遴选太医、工匠、农师随行,拨付粮草器物与新育种粮。岭南一事,便交由你谋划行事,任何人不得再议阻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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