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估室的门刚合上,严拓就停在桌边。

    桌面上放着一张放大的纸背照片,黑色涂痕被斜光照出毛边,残缺的“梁”字只剩几笔断开的墨痕。

    评估员把照片往他面前推了半寸。

    “看到这个字,你脑中出现的第一张脸是谁?”

    严拓的右手垂在身侧,左手却先动了。

    手掌向旁边让出半掌宽,肩膀跟着偏开,像有人正要从那条窄缝里拔枪。

    他看着空出来的位置,过了两秒才说:“没有脸。”

    评估员低头记录,笔尖在纸上刮出细响。“那是一个男人,还是女人?”

    “不知道。”

    “比你年长?是你的搭档?”

    严拓抬起眼,眉心压得很低。“我说了不知道。”

    槐昼坐在靠墙的位置,能看见严拓的拇指反复擦过食指关节。

    那里的皮肤已经被磨红,呼吸却被他压得很稳。评估员没有停,问题一条接一条,始终朝同一个答案靠近。

    “如果那个人已经死亡,你是否会在行动中保护他?”

    “你是否因为遗忘而产生替代性动作?”

    “你是否认为有人从你的记忆里拿走了一个重要的人?”

    每问一次,严拓的手指就收紧一点。

    最后一个问题落下时,他的指节发白,左肩又往旁边挪了一下,差点碰到桌角。

    槐昼盯着那张照片,胸口发紧。

    评估室的灯很白,白得让人想起医院走廊,也让他想起自己在不同的地面上醒来,听见枪声从耳朵里退不出去。

    那种声音没人替他作证,死过几次也不能写进这张表。

    评估员转向他:“槐昼,你在观察什么?”

    “请把刚才的问题原样留在记录里,”槐昼说,“它们默认了一个还没有被证实的答案。”

    评估员抬起头:“这是判断共同创伤来源的常规问法。”

    “常规问法也会把人带到指定位置。”

    陆诗琪坐在另一侧,手指按住桌边的录音键。红灯停了,房间里只剩空调的风声。

    “暂停。”她说。

    评估员皱眉:

    “他需要完成今天的追加项目。”

    “可以继续,”陆诗琪看向严拓,“但问题只能问他此刻能描述的东西,动作、身体反应、看见了什么,你可以回答,也可以不回答。”

    她没有替槐昼解释那股突然收紧的呼吸,也没有把严拓的左手动作接成某个人的名字。

    桌上的照片仍在原处,边角被她的影子压住一半。

    严拓看了她一眼,肩膀慢慢放下。

    “按这个问。”

    评估员换了一张记录纸。

    “你刚才让出了左侧位置,能描述动作经过吗?”

    “右手先扣住枪套,后来换到左手,身体向右让开。”

    “当时身体有什么感觉?”

    “顺手,左肩发紧。”

    “你想到谁了吗?”

    “没有。”

    评估员的笔停在纸上,终于没有再往后添人名。

    轮到槐昼时,房间里的灯光调暗了些。

    评估员问他,为什么在压力环境里总把人挡到身后,是否和严拓的动作存在相同来源。

    槐昼看见陆诗琪没有替他开口。

    她只是把记录纸推到他手边,让决定落在他自己这里。

    “高压时,我会先护身边的人。”槐昼说。

    “原因?”

    “我习惯这么做。”

    评估员抬眉:“这是习惯,还是某次失败留下的补偿?”

    槐昼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可以把答案说得更模糊,也可以把那几次死亡拆成一串无法核查的梦。

    那样会让表格看起来完整,却会把严拓的空位拖进他的秘密里。

    “我害怕失败之后没人知道我做过什么选择,”他说,“所以看到身边的人有危险,我会先动。”

    评估员问:“你说的失败,涉及死亡吗?”

    “涉及我能确认的当下反应,”槐昼抬眼,“我没有证据证明严拓忘了谁,也没有证据证明我的经历和他的动作有关。不能把猜测填进他的答案。”

    评估室安静了片刻。

    陆诗琪的手离开录音键,重新按下。红灯亮起来,光点落在她的指节上。

    评估员把前面的几行划掉,改成新的记录:受试者对预设关系拒绝确认,能够说明保护行为和失败恐惧,未将个人经历指向他人记忆。

    严拓看完那行字,把纸推回去。

    “这样可以。”

    他没有把纸拿近,也没有追问那些被划掉的词。

    纸面上留下几道黑痕,把答案压向固定方向。

    陆诗琪把原始记录单独装进袋子,封口时特意让严拓看见编号,随后才将改过的版本放入系统。

    “两份都留?”严拓问。

    “原始问题也会留,”陆诗琪说,“以后谁想说你主动承认过,就得先拿出完整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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