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她职位再高些,又好推脱些。崔婕妤顾忌着高阶女官的面子,也未必好相强。
可如今她只是一个连品秩都无的女官,若为了脚伤,便敢推拒崔婕妤之命,传出去令贵宠第一的崔婕妤颜面何存?
沈清嘉入宫至今,方才第一次领教到权势的利害。也终于明白了昨夜为何荀从鹤前来探访,似忧心忡忡,反复叮嘱。
原来有权势的人,即使不坏规矩,也有一千一万种,令人死不了活不去的法子。
她眼看着郭枚,亦想到了,郭枚和黄梁之所以同来,必定是张延和前往尚食局传话时,荀从鹤已先设法推却,却未能阻止,张延和见荀从鹤不肯依命叫沈清嘉前来,方才亲自来下处要人。
而郭枚和黄梁之所以跟来,并不是伴他来要人,而是担心沈清嘉有伤在身,无法抗命,故竭力地想拖延说话,看可有转机。
沈清嘉心知,今夜无论如何都逃不过这一劫了。
她强行按捺下不安心绪,佯作镇定地道:“既如此,妾是少不得必要跑这一趟了。”
郭枚、黄梁见她也无法推脱,登时便现出了焦急之色。而张延和听得她如此说,面上神情方略放松,笑道:“女史肯配合走这一趟就最好。须知婕妤的脾气,那可不是说笑的。”
沈清嘉便借坡下驴道:“但沈清嘉脚伤的情形,崔殿直也是见到了。这一路过去,必然要走不短时间,恐怕崔婕妤和祝宝林等得心焦。”
张延和意外扬起眉来,是看她还有何话可说。
沈清嘉再道:“不若张殿直先回去禀报,说沈清嘉随后便到。既是做菜,总须有所准备。我这边还须着人去御厨拿取食材,至于我自己,立刻便起行。殿直看如此可好?”
张延和思忖片刻,也觉得沈清嘉所言有理。再度扫视了一眼她包扎的伤处,皮笑肉不笑地道:“既如此,某便先回去景福宫禀报,但女史切不可存侥幸之心,以为哄得某回去,便可无事。”
他顿了顿,又笑道:“说起来,宫里头没有人敢戏耍婕妤的,上一个因害怕而不敢去见婕妤、累她空等的,可是被当庭杖毙了。”
郭枚和黄梁当场变色。
而沈清嘉即使起过这个念头,此刻亦断不敢应,只得笑道:“张殿直说笑了,沈清嘉哪里有那个胆子。我收拾一下,立刻便来,还烦请张殿直在婕妤面前说几句好话,说明妾确是脚伤来得慢,绝不是故意怠慢。”
张延和这才确信话已经带到,打着哈哈道:“这个自然。女史就请速速收拾动身,某先回去禀报。”
沈清嘉当即当着张延和的面,向黄梁吩咐道:“你速去御厨取一条二斤重的鲈鱼,并葱姜玫瑰曲粉、盐和香料和刀,一样都别忘了,和着冰块一起送去景福宫内。”
黄梁当即应诺,张延和这才笑着,与黄梁一前一后出了苑门。
郭枚急道:“你当真要去么?你这脚伤,可如何是好?即便你这一路慢腾腾地走到了,崔婕妤亦大可以治你个故意拖延的不敬之罪。”
其实沈清嘉何尝不知。她唯苦笑道:“为今之计,唯有走一步看一步了。荀副尚食可知道此事?”
郭枚跺脚道:“在尚食局时,荀副尚食便已经出面拦了,连凌尚食也从旁解释,道你确是足伤不便。可这张殿直的来意,你也看到了。坚决得很。必是祝窈在崔婕妤面前重重地上了眼药。”
沈清嘉心明如水,起身道:“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连两位尚食都没法的事,我不去也一样躲不过。”
她伸足踏实地面,只觉得伤处隐隐疼痛,却也只能强撑着,便往院子外走去。
郭枚急得没法,便跑上来搀住她肘道:“姐姐慢些,我扶你一路过去。”
沈清嘉靠在她胳膊上,觉得足上受力减轻不少,勉强笑道:“眼前明明是滩浑水,你最好别掺合。崔婕妤若怪罪我娇气,出门还须人搀,怕是连你也一并要挨发落。”
她二人正这般说着,却见一个年青虞侯行色匆匆而来,手上亦拎着食盒,照面便道:“两位女史,请问哪里是尚食局沈清嘉女史的下处?”
这一语问来,却将二人惊了一跳。沈清嘉看时,那人不是别人,却正是谢临渊身边的卫淇。
卫淇原本只因暮色幽暗,未曾看清两人面容,此刻才看清楚了是沈清嘉,忙笑道:“原来女史正在这里。”又将食盒递过来,讨好地道:“殿下知道女史脚伤,不便走动,特地命我自宫外买了些点心回来。”
哪怕正为崔婕妤之召而心事重重,听得谢临渊送来点心,沈清嘉亦是怔了一怔,素来应对周全的她,竟没了言语。
这可并不像当年王府之内,那个待她矜持礼貌、温和疏离、高高在上的谢临渊所为。
那时她千方百计小心服侍,只为得他眉梢眼角微煦、唇角微勾,几曾敢奢望过,他将她的事挂在心上,特地叫人老远来送东西给她?
郭枚此刻心绪正沉重,扬手便挥开食盒,口中叱道:“你没长眼么?姐姐现下要出去你看不见?明知她足下不便,你是打算让她拎着这盒子走一路,直带到崔婕妤那里去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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