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会议桌正中震了一下,屏幕朝上,推送弹出半截标题:“星途翻盘的背后——”。耿明安扫了一眼,伸手把手机扣在桌面上。三秒钟后,第二部手机响了,第三部,第四部,整间会议室像被同时点亮。

    有人点开链接,脸色一寸寸白下去。有人把椅子往后推了半尺,椅脚刮过地板,刺耳。没人说话,只有手指划屏幕的细响,一声接一声。

    窗外是铅灰色的天。冷雨从早上就没停,砸在玻璃幕墙上,噼啪作响。雨不大,却密,顺着窗缝渗进来,把空调的暖意一点点吃掉。

    桌上摊着刚定稿的轻量化方案,封皮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上午十点,这套体系刚把公司从悬崖边拉回来。恒宇资本的人看完数据,当场把暂停的合同重新翻开,签了字。

    七个小时之后,全网开始给这件事换一个说法。热搜第一是一个猩红的词条:星途翻盘背后的职场交易。第二是:耿明安薛俐虹 权色。第三只有她的名字,后面跟着三个字,查一查。

    数万营销号在同一分钟出动。文案像从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标点都一样。开头是“没想到”,中段是“原来”,收尾是“难怪”。

    截图一张接一张。电梯里并肩站着,他只落后半步;深夜加班,两个人隔着两张桌子;雨天一把伞,伞面明显偏她那边。每一张都被裁掉前后,只留下最容易误读的那一截。

    饭局的照片配了字:“资源是怎么来的,懂的都懂。”递伞那张配了字:“上下级之间,也配叫深情。”连她三年前在会上顶过他一句,都被写成“欲擒故纵的戏码”。

    下午五点二十,第一个客户撤了单。对方没走流程,只在群里留了一句,等风头过了再说。这一单够养活半个研发组。

    公司群里先是死寂。然后有人发了一个问号,又撤回去。再然后,几十条消息同时涌进来,全是转发的链接,没有一条带评论。

    公关总监方岚冲进会议室,手里的平板还在响。“三分钟,四十七家媒体问询。今晚八点前不给口径,明天头条就定了。”她把平板往桌上一放,“我建议先否认,切割,冷处理。”

    “切割什么。”耿明安没抬头。“切割照片的解读空间。只谈工作,不谈私人关系。”方岚说得很快,“先把火压下去,剩下的慢慢查。”

    “压不住。”法务老周推门进来,领带歪着,“恒宇的法务刚打电话,说要重新评估签约风险。”“评估什么风险。”耿明安问。“创始人舆情风险。”老周把这句话说得很轻。

    前台的电话从五点响到现在。小姑娘接起第七个,听见对面骂了一句脏话,眼泪掉在登记本上。老周把线拔了,隔了半分钟,又插回去。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这套轻量化体系是他们熬了七个月做出来的,从算法到供应链,全部推倒重来。上午签字时,恒宇的陈总只说了一句,我投的是人。

    现在,全网正在告诉所有人,这两个人不值得投。耿明安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三下。那是他做决定前的习惯,方岚知道,薛俐虹也知道。

    薛俐虹不在会议室。她在自己的工位上,脊背挺得很直,肩线没有一丝晃动。手机平放在桌面上,屏幕一条一条往上翻。

    “这种人也能当高管。”“女的靠什么上位,不用说了吧。”“查她,查她经手的每一个项目。”

    她一条一条看,不快,也不跳。看到某一条时,指尖停了半秒,又继续往下滑。桌角的水杯里,水面没有一丝晃动。

    实习生小唐站在旁边,手不知道往哪儿放。“薛总,要不要先把评论关了。”“不用。”她说,“关了就看不见他们在说什么。”

    小唐眼圈红了:“他们说的不是真的。”“我知道。”薛俐虹把手机屏幕扣下,抬头看她,“你也知道,就够了。”

    她起身,拿上笔记本,往会议室走。走廊很长,两侧的玻璃映出她的影子,一步一格。有人从工位探头看她,目光对上,又飞快缩回去。

    她推门进来时,方岚正在念第二版声明。“经核查,相关图片系恶意剪辑,公司与当事人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不行。”薛俐虹把本子放在桌上,“这句等于告诉所有人,我们心虚。”

    方岚抬头:“那你说怎么办。”“要么不发声,要么把话说到底。”薛俐虹看向耿明安,“半句真半句躲,只会被撕得更碎。”

    耿明安看着她。他看见她眼底的疲惫,也看见疲惫底下那层没退的东西。过去七年,每一次危机,他都习惯先把她挡在身后半步。

    这一次,挡不住了。照片是真的,偏也是真的,破例也是真的。他沉默得越久,脏水就灌得越深。

    “声明我来写。”他说。方岚愣了一下:“耿总,公关稿有模板,我——”“不用模板。”他拉开椅子坐下,把笔记本转过来。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一条缝,外面站着七八个人,谁也没敢进来。雨声从窗缝挤进来,混着走廊尽头复印机的响。耿明安的手指落在键盘上,第一下很重。

    他没写“澄清”,没写“谣言”,也没写“保留追究”。第一句,他写的是:所有流传的画面与交集,属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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