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不是逼你,我就是怕你吃苦。”
徐沅听见这句话,突然笑了一下。她今天已经听过太多类似的句式。公司不是不让你看病,只是病假材料有要求。人事不是不认你生病,只是证明不符合审核口径。母亲不是逼你结婚,只是怕你以后吃苦。每句话都有一个听起来合理的后半句。视频挂断以后,房间里只剩窗外炒菜的油烟声和楼下电动车报警器偶尔的尖响。
徐沅点开微信,看见陈峻下午那笔八百块转账已经退回。她忽然很想知道,陈峻卡里到底还有多少钱。这个念头一出来,她自己先觉得难堪。两个人谈恋爱的时候很少谈余额。刚毕业那几年,大家都没有钱,反而不用谈。十几块的外卖、一百多的快捷酒店、周末二等座车票,付得起就去,付不起就下个月再见。
后来工资一点点涨,未来变得像一张迟早要填写的表格:房子、婚礼、孩子、父母,每一栏后面都隐隐约约标着价格,他们才开始默契地装作没看见。她还是发消息问了。陈峻过了很久才告诉她,能随时动用的现金加起来不到两千,下周有一笔出差报销会回来。徐沅盯着那行字。她原本以为自己会只剩心疼。确实也心疼。可在心疼下面,还有一种更让她羞愧的东西。恐惧。
如果她今天真的出了什么事,如果六百不是六百,而是六千、六万;如果她突然失去工作;如果两个人真的结婚——陈峻能接住她吗?她自己又能接住自己吗?陈峻紧接着发来一句,让她不要担心,他够用。徐沅没有回复。她侧过身,把脸埋进枕头。桌上的粥已经凉了一半。她没回最后那条消息。第二天还要上班,闹钟已经定好;住院、失业那些更大的数,谁也没办法在今晚算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