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启明没有再催她签。他把《月度绩效过程反馈记录》收回去,说既然徐沅对描述有异议,就把当天的工作记录补齐,下午之前给他。会议到这里结束,前后不到二十分钟。徐沅走出小会议室时,办公室里刚好有人拆快递,胶带被划开的声音很响。孙晓璐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回消息。
徐沅回到座位,先喝了半杯已经凉掉的豆浆。她的手还有一点抖。不是因为刚才说了多重的话,而是因为刚才领导把纸推过来时,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先想着赶快结束。她打开上周四的企业微信。
两点零一分,她在供应商群里发出最后一条消息,确认当天下午三点前锁定活动页面。两点零三分,她跟周雯说腹痛要去医院。两点十二分,孙晓璐接手了她正在跟的那家供应商。两点四十七分,供应商在群里问了一个优惠门槛的问题,当时没人回复。三点三十四分,孙晓璐才看到。
这四十七分钟确实存在。徐沅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她原本以为,只要把病假时间摆出来,就能证明那张纸完全错了。可事实并不那么干净。她离开之前只跟孙晓璐交接了最急的两件事,没有把下午可能出现的改价问题说清楚。那天她疼得厉害,脑子里只剩下医院和病假证明,确实漏了一步。可漏了一步,和病假期间响应不及时,还是两件事。
她把聊天记录按时间整理成文档,又在项目表里标出离岗前最后一次修改。两点十二分交了什么、两点四十七分缺了什么,放在一页上以后,比“响应不及时”四个字清楚得多。周雯中途过来一次,站在她桌边问身体怎么样。徐沅说好多了。周雯点点头,又看了一眼她屏幕上的聊天记录。
“你别想太复杂。”周雯压低声音说,“刘总也不是要扣你什么,就是月底前留个过程记录。”
徐沅知道她是在劝自己。她以前也会这样劝别人。不要想太复杂,不是什么大事,签了也不代表什么。公司里常用的处理办法就是把事情往小了说:不扣钱、只是留档、正常不会只看这一张。说到最后,提出异议的人反倒像太认真。她问周雯,如果年底调薪或者评级时,这张记录被拿出来,会不会算过程依据。周雯停了一下,没有说不会。
她只是说:“正常不会只看这一张。”
徐沅听明白了。午休时,她没有跟同事去楼下吃饭。她从便利店买了一份饭团和一盒牛奶,坐在消防通道尽头的小窗边,把整理好的材料重新看了一遍。小窗正对着隔壁写字楼的玻璃幕墙,正午反光刺眼。她把饭团包装压在牛奶盒下面,免得被风吹走。
十二点四十,她给刘启明发邮件。
邮件不长。她承认自己在突发就医前交接不够完整,愿意承担这一部分工作责任;但希望把原来的“重点活动准备期响应不及时”改成“突发就医离岗前交接不充分,导致优惠门槛确认延迟处理四十七分钟”。后面附上了聊天时间、病假审批和接手记录。
发出去以后,她盯着已发送三个字看了很久。她没有抄送更高层,也没有把人事拉进来。她只是要求一张关于自己的纸,写得准确一点。
下午两点,刘启明叫她过去。周雯也在。刘启明把打印出来的邮件放在桌上,先问她是不是对最近公司的管理有很多意见。徐沅说没有。这不是客气。她确实不想通过一张绩效记录去证明公司好或者坏。她只在乎那句话以后是不是会变成她做事有问题的证据。
刘启明说,项目管理不可能每一次都写得像司法笔录,管理者看的是结果。徐沅听完没有反驳,只说结果就是临时改价晚了四十七分钟,而那四十七分钟发生在她已经离开公司就医以后;她愿意为离岗前没有完整交接负责,但不愿意为获批病假期间没有及时看手机负责。会议室又安静了一会儿。刘启明最后把纸拿回去,用笔在原来的句子上划了两道。
下午四点,周雯重新发来一版。文字改成了:突发离岗前工作交接存在遗漏,临时事项出现延迟,后续需完善紧急交接机制。徐沅看了两遍。这一次,她签了。签字的时候她没有觉得自己赢了。那四十七分钟确实是她没有想到的地方,签下去也不委屈。纸上保留了她漏掉的交接,也删掉了病假期间必须在线的暗示。她把名字签在修改后的那一栏。
回到工位,孙晓璐把一盒饼干推过来,问是不是解决了。徐沅点头,把大致情况说了一遍。孙晓璐听完,第一反应却不是高兴。
“你后面小心点。”她说。
徐沅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公司里很少有人因为一件事明确说你错了,却会有一种更轻的变化。开会时少问你一句,临时机会先给别人,绩效打分时多考虑一点“协作感”。这些东西都没有证据,也很难说是不是针对。可每一个上班久了的人都知道它们存在。徐沅把饼干拆开,只吃了一块。
下午五点半,部门开活动复盘会。原本一直由她负责汇报的一个品牌,刘启明临时让孙晓璐来讲,说正好让年轻同事多练练。孙晓璐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徐沅。徐沅把电脑里那份复盘发给她。她没有立刻把这件事和上午的争执联系起来。也许真的只是让孙晓璐练手。她提醒自己不要把每一个变化都解释成报复,否则以后一天也待不下去。可她也没有再像以前一样告诉自己什么都不要想。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