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影站在红毯上。

    四周的嘈杂像隔了一层水,闷闷地传进她耳朵里。

    有人还在骂,有人已经开始查北境战区,有人在喊关屏幕。

    她的伴娘在她身后说了一句什么,她没听清,她的视线黏在屏幕上那张脸上。

    纪寻的表情,她认得。

    六年前在礁石上,她没看到人,但她听到了那声叹息。

    她后来回头……在落水之前的那一瞬,她看到了纪寻的脸。

    不是愤怒,不是嫉妒,是一种决断。

    像一个人看到了什么必须立刻做的事,然后做了,不解释,也不等别人理解。

    她用了六年告诉自己,那叫“狠毒”!

    但现在,屏幕上的女人说起一等功五次,拿命换的……她用的是同一种语气。

    轻描淡写,像在说不值一提的事。

    “……不对。”

    苏影的嘴唇动了下,声音小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她闭上眼,不能想,不是的!

    纪寻把她推下海,她在海水里呛了多久、后来发了多高的烧、大夫说她体质受了寒……这些她都记得。

    纪寻就是想让她死!因为辰彦,因为嫉妒,一定是!

    就在这时,宴席区忽然传出一声椅子被推开的响动。

    纪母站了起来,她的腿在发抖,手也在抖。旁边的人伸手想扶她,被她一把甩开。

    她盯着屏幕上女儿的脸,从额角的旧伤疤看到小臂上那些交错的伤痕,再看到那双眼睛。

    干涩了六年的眼睛,在这一刻忽然蓄满了泪。

    纪寻小时候走丢过一次,在商场里。

    她找了整整三个小时,最后在商场的储物间门口找到了。

    小姑娘蹲在地上,脸上脏兮兮的,膝盖磕破了皮,不哭,不闹,只是仰头看着她。

    她当时抱着女儿哭了很久,发誓这辈子不会再让她受一点伤害。

    六年前,警察来家里带人。纪寻被铐着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就是那个眼神,不是求助或者委屈……是告别。

    但她当时觉得那是认罪,现在想起来……

    “老纪,”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在发抖,“你看到她的眼睛了吗……那不是认罪,那不是。”

    纪明承没回答,他坐在原位,一只手死死按在桌面上。

    他静静看着屏幕上女儿的脸,想起六年前纪寻在门口回头的时候,他没抬头。

    他当时在生她的气,觉得这个女儿让他们丢尽了脸,连一眼都没再多看她!

    屏幕画面里,安羡还在絮叨。

    “指挥官,说真的,你这种人要是退役了能干什么?去当教官?去写回忆录?”

    “退役?”纪寻挑了挑眉,“你觉得军区那帮老家伙能放我走?”

    “也是哈,寒戈的名号在北境比导弹都好使。敌人听到你名字就跑,比防空警报都管用。你要是退役了,对面得放鞭炮庆祝。”

    “别贫了。”纪寻把水壶扔给他,画外传来安羡手忙脚乱接住的声音,“水省着喝,今天下午再不来援军,明天就没水了。”

    安羡接住水壶,安静了一会儿才问:“指挥官,要是援军真不来呢?”

    “不来就接着打。”

    “……打到什么时候?”

    “打到没人能打了为止。”纪寻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没什么起伏。

    “北境这条线,咱们守了三四年,绝不能丢。丢了,后面的老百姓没地方退。”

    “我们是华国军人,只有战死,没有投降。你看看这片废墟,好看吗?”

    “好看个屁。”安羡语气闷闷的。

    “嗯,”纪寻莞尔,“所以这儿得守着,绝不能让我们身后的家国,也变成这样。”

    弹幕在这里空白了,许久,一条弹幕飘过:

    【敬寒戈。】

    宴会厅里更安静了。

    军政贵宾席上,那名先前站起来的中年男人缓缓脱下了身上战功徽章,放在桌面上。

    他的动作很轻,但身边几个同席的人看见了,安静了下来。

    有人低声问了一句“首长”,他摆了摆手,没有说话。

    他旁边隔着两个座位,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把头低了下去,肩膀轻轻抖了下。

    方才骂得最大声的那几个人,此刻没有一个开口。

    楚辰彦站在舞台边缘,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发出两个无声的音节。

    “寒戈。”

    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他当然没听过。这六年,她的一切他都不知道。

    他不是没机会知道。六年来,他刻意不去问,刻意不去想,刻意把那个名字从脑子里赶出去。

    他告诉自己,是她活该!是她纠缠,是她歹毒!他亲眼看到她把苏影推下海的。

    可如果……

    如果六年前,他听她说了呢?

    如果他不是在礁石上推开她,而是问一句“为什么”呢?

    “辰彦。”

    苏影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很轻,带着点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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