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门廊最近的一个老人听见了,他满头白发,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胸口别着几枚褪色的勋章,是个退役多年的老兵。

    他愣了下,随后仰头笑起来,笑得满脸褶子都挤在一起,转头对旁边的人说:

    “她让我回去,将军让我回去吃饭……她刚回来,先关心的是我们冷不冷、饿不饿。”

    他说完又转过头,对着纪寻用力挥了一下手,像隔壁邻居家的大爷在巷口看到自家闺女放学回来。

    人群里有人开始自发维持秩序。

    几个穿着旧军装的退伍老兵从各自的位置上走出来,用当年在部队里喊口令的嗓门喊着“让一让,让将军先走”。

    但他们自己也没有往前挤,只是把隔离带往里收了收,清出一条从门廊到路边的通道。

    他们在纪寻走过的时候,一个个不约而同地挺直了腰板,把后脚跟并拢。

    有个老兵拄着拐杖,拐杖头卡在砖缝里歪了一下,旁边的人赶紧扶住他。

    他站稳之后也把拐杖夹在腋下,用那条不瘸的腿支撑着,站成了一根老电线杆。

    路边,一辆黑色轿车已经等了很久。

    纪铭从驾驶座上下来,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领带扯松了两寸。

    他靠在车门上,看到纪寻从人群里走出来,把车门拉开,对她微微点了下头:

    “上车,爷爷在家等你,大家的心意收到了就好。”

    纪寻走到车门前,停下,回头看向医院门廊。

    傅云归站在门廊下,黑色长发被风吹得微微扬起,双手插在休闲裤口袋里。

    他看着她,没有跟过来。刚才他从走廊退到门廊,又从门廊退到门边,每一步都在告诉她:

    今晚是她的,是这座城市的,是那些站在风里等她回家的人。

    他不抢。

    “我等你。”他声音不大,隔着大半个门廊的距离,但她的眼睛能读他的唇语。

    这三个字,他对她说过很多次,每一次他都在等。

    纪寻微笑点点头,回头再看密密麻麻的众人一眼,又丢下一句“都回吧,到饭点了。”之后转身上车。

    车里很安静。

    纪铭发动引擎,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的侄女。

    她靠在座椅上,头微微后仰,闭着眼睛。

    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从她脸上滑过,明明暗暗地交替,像在替这座城市轻轻抚摸她额角那道旧疤。

    纪铭想说什么,又觉得这时候说什么都不合适。

    他只是在经过巷口那家豆浆店的时候,问了一句:“明天早上想喝豆浆吗?”

    后座上沉默了几秒,之后一个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带着几分懒散和疲惫:“加糖,双份。”

    纪铭没有回头,但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下。

    他想起很多年前,纪寻大概bā • jiǔ 岁,他带她去巷口买豆浆,她也是说“加糖双份”。

    后来他跟老爷子出国经商……没人带她买豆浆了。

    再后来她在北境废墟里啃能量棒,在防空洞里吃泡面,在烽火台上喝茶。

    他想到这些,鼻子一酸,喉结滚了下,把方向盘转进纪家老宅的巷子。

    银杏树在夜色里沙沙响。

    黑色轿车穿过北城老城区那条窄巷时,巷子两边的门全是开着的。

    整条街,从巷口那家豆浆店开始,到纪家老宅门口那两棵银杏树为止,每一户人家的院门都敞开着。

    灯光从门框里倾泻出来,铺在青石板路面上,把整条巷子照得通明。

    有人站在门口,有人坐在门槛上,有人靠在门框边,手里还端着没吃完的晚饭。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往前挤,只是在车灯扫过时微微偏头避光,之后目送这辆黑色轿车缓缓碾过青石板路,往巷子深处开去。

    豆浆店的老板站在门口,围裙还没解,袖口卷到小臂上。

    他认出这辆车,纪家的车,在北城商会开了好几年,车牌他背得出来。

    车里后座上坐着的那个身影,隔着车窗看不清脸。

    老板手里拎着块抹布,就那么站着,看着黑色轿车从他店门前慢慢驶过去。

    每一扇门里都有人,但每一扇门前都空着。没有人出来添乱,没有人堵路,也没有人举手机。

    整条巷子安安静静,只有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和发动机低沉的嗡鸣。

    这种安静不是冷漠,是整座城市在用自己能做到的最克制的方式,给这位刚回来的将军让出一条回家的路。

    车停在纪家老宅门口。

    老宅的院门大敞着,门口站满了人,纪家老小。

    纪镇山站在最前面,穿一件深灰色对襟褂子,八十多岁的人了,脊梁骨硬得像是用北境沙土夯实过的。

    他旁边是纪铭的妻子、纪凛的母亲,手里抓着一包纸巾。

    纪铭把车停稳,从驾驶座上下来,对院子里微微抬了抬下巴。

    纪凛站在堂妹们身后,军姿站习惯了,到了哪儿都是腰杆笔直,但今天他抿着嘴唇,眼角有些水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