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他便闭上眼睛,靠在软垫上不再说话,摆明了不想再听任何人多嘴。

    殷寒川恨得牙根发痒,明明今天就能解决,偏偏要多等一天。

    他恨恨地瞪了关泽一眼,但关泽已经转过头去看着窗外,只留给他一个温和无害的侧脸。

    殷寒川不敢违逆关万山的意思,只能压下满腔不甘,低头行了一礼,跳下了马车。

    殷寒川在马车外站了一会儿,心里暗暗发狠。

    明天就明天,多等一夜罢了,他到要看看关月能把燕婷婷藏到什么时候。

    殷寒川走后,关万山缓缓睁开了眼睛,他望着车窗外殷寒川远去的背影,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冷笑。

    他转头看向车厢角落里的关泽:“你今天话挺多。”

    关泽恭敬地答道:“儿子只是觉得,小妹虽然顽皮了些,但做事向来有分寸,此事若让小妹去查,说不定比外人查得更清楚,也省得父亲为这些琐事费神。”

    关万山没有接话,只是重新闭上眼睛,靠在车壁上,轻轻说了一句:“但愿如此。”

    ……

    傍晚时分。

    边关月从司马商行出来,江风迎面扑来,带着一点江水的腥气和远处煮饭的香味。

    边关月站在台阶上闭了闭眼,从清晨被燕婷婷拍门叫醒到现在,一整天她都没吃一口热饭。

    水贼家眷已经通过杜真真全部登记造册,成了沧澜道的百姓。

    司马沁也在巡检所东面三条街的地方腾了一处大宅,前后两进,够住几百人。

    可边关月知道,光把文书做漂亮还不够。

    关万山在沧澜道经营了十七年,靖阳靖北的江面上有多少他的眼睛,她根本猜不透,与其等关万山查出来再兴师问罪,不如自己主动去说。

    想到这里,边关月登上巡检所的快船,在暮色中横渡沧水,又在南岸换了马,一路快马加鞭赶到征南将军府。

    ……

    征南将军府,书房。

    边关月把所有事情都完完整整地说了一遍,随后把所有身份文书放在桌上,静静跪地,等候发落。

    关万山拿起身份文书随便翻看了几下,问道:“你既然已经把全部事情都做完了,所有手续都办得滴水不漏,为什么还要来告诉我?”

    边关月毫不犹豫地答道:“因为我是父亲的女儿,如果连自己的女儿都瞒着父亲行事,那父亲还能信谁?”

    关万山盯着她,像要从她脸上看出一丝作伪的痕迹,好一会儿,他才缓声问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帮燕婷婷?”

    “因为女儿觉得,燕婷婷是个人才,也是一个信得过的人。”

    边关月坦然道,“父亲,沧澜道的世家大族们各怀心思,将来周玄同的大军南下,有多少人会拼死抵抗,有多少人会望风而降?而燕婷婷草莽出身,最重信义二字,父亲收留了她,给了她一个安身之处,将来周军南下,她一定会拼死相报。”

    关万山靠在椅背上,没有接话,他何尝不知道世家们各有算盘,他沉默片刻,把那叠文书往边关月面前推了推:

    “既然你都办完了,这件事我就不追究了,你回去吧。”

    边关月恭恭敬敬磕了个头,退出了书房。

    ……

    边关月离开之后,关万山站起身走到窗前。

    夜空中挂着一轮弯弯的月牙,是大年初一的朔月,清冷的月光洒在院子里的湖面上,碎成无数细小的银鳞。

    关万山忽然想到,今天是大年初一,女儿已经十六岁了。

    他十六岁的时候在干什么?大概还在老家读书。

    他的两个儿子十六岁的时候在干什么?关泽在卫氏书院里背圣贤书,关霖在万氏武馆里斗鸡走狗。

    而他的女儿十六岁的时候,已经能在一天之内把一桩足以轰动全道的水贼大案处理得滴水不漏。

    关万山轻轻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

    “素云,你把女儿教得太好了,好到我都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