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绣绣忽然在门槛边停下。

    她摸索着,拿到了自己立在墙角的拐杖:“我可以自己进去,夫君若是忙,就快些去吧。”

    绣绣觉得,夫君的手很暖,可并不是时时刻刻都是暖的,也不是时时刻刻都能牵着的,她以后出门还是要带拐杖,拐杖只要她握得紧就不会丢,也不会随意松开自己。

    看到绣绣被自己吓到,又变得小心翼翼的那副模样。

    一瞬,沈寂好似心口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我……”

    “这个……还给你。”

    绣绣忽然拿出方才那个布袋,摸索着塞进了沈寂的手里,布袋被她攥了一路有些微潮。

    还没等沈寂看清那是什么,绣绣已经转身回屋子了,她的背影在月光里又瘦又小。

    沈寂知道自己方才失言了。

    绣绣是无辜的。

    可他从不会纠结自己曾说过怎样的话,也不会在意那女子究竟怎样想。

    说来说去,左不过是一场闲来无事,才有的虚情假意罢了。

    ——

    回了沈府,沈寂径直进了书房。

    阿砚在门外候着,看他脸色不好,没敢多问,只以为是沈玉棠跪祠堂的事。

    今日沈玉棠一回来便去了祠堂罚跪,她脸皮薄,爹娘怎么问也不肯说缘由,只能委屈地跪着。

    沈寂把大氅脱了扔在椅背上,在书案后坐下来,随手将那包糖搁在桌角。

    他提笔批了两份公文,可字一个也没看进去。

    想到的却不是沈玉棠,而是绣绣一个人站在摊子前等他时的身影。她看不见,哪里知道平白无故挨了一顿冷言冷语的缘由?

    沈寂闭了闭眼,又拿起那包糖。

    然而里面的糖却比他给绣绣时只多不少。

    倒出来,糖块散了一桌子,不仅有他原先的那几颗,还多了薄荷糖、松子糖,花花绿绿的。

    沈寂一下子僵住了,好似没看懂这是糖还是什么。

    可就是糖啊,只是寻常的糖。

    却让他久久未能有反应。

    ——

    绣绣以为是他爱吃糖。所以她在他去找沈玉棠的那一小会儿工夫里,摸索着跟摊主买了这些,想等他回来给他。

    只是她还没来得及给沈寂。

    绣绣并不责怪夫君对她说的那些话。

    同样的,她甚至觉得那是对的。

    她躺在黑暗里,睁着一双什么也看不见的眸子,把那些话又从头到尾想了一遍,然后想,夫君说的其实没有错。她是从县里来的,一个盲眼丫头,连路都走不稳,连人都不认得,若不是靠着年少时那纸婚约,她连顾家的大门都进不了。京城里那些勋贵世家子弟的夫人小姐们,大约都读过很多书、会作很多诗,被人远远看一眼都觉得体面。

    而她呢?她连夫君给她念的《有女同车》里“颜如舜华”是什么花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栀子花,山茶花……松阳遍地都是的那种,普通得不值一提。

    一夜没睡,绣绣便思索了一夜,思索这京城到底是不是自己能留得下来的。

    她原先识字。顾寒生的母亲是个温和的妇人,喜欢教她念书,只是没想到后来绣绣眼盲了。

    但绣绣有时候仍会握着笔摸索着写几个字,满怀期待地给娘看,不知写得到底如何,总之娘都说好看。

    然而绣绣知道,娘根本不识字。

    可绣绣真的想识字。她想和顾寒生近一些——他喜欢有文采的女子,喜欢能和他谈诗论句的人。她从前在松阳的时候尚且觉得自己离他不远,可如今到了京城,闻见了那些衣香鬓影,她才真的明白,她和顾寒生之间,早就不是认几个字就能跨过去的了。

    她不禁潸然泪下,想到或许此生,真的和顾寒生没了缘分。

    翌日清晨,她神情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平静,又叫善水寻了纸笔来。

    善水震惊,绣绣竟会写字。

    她把纸铺好,又把笔蘸了墨递到绣绣手里。

    绣绣接过去,摸索着落笔,在纸上划出一道痕迹。

    善水站在旁边,看着绣绣一笔一划地写着,那字果然很大,大到一张纸只能写两三个字,笔画也歪歪扭扭的,宛若稚童初学写字时那般用尽全力的笨拙,甚至还不如……

    可绣绣写得很认真。

    “娘子……”善水忍不住开口,“你写什么呢?”

    绣绣又写完了一个字,然后她小声说:“我写的是……我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