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罪照判。你替别人保管的债仍归别人;属于你的,按合法继承走。朝廷不能因为债主死了,自己做最便宜的继承人。”

    “伪诏引出的真债呢?”

    “诏是假的,债另验。”

    “谁保证朝廷不改口?”

    程见微看向那只空印匣。

    “再盖一枚御印没有用。”

    山河券上从来不缺印。

    萧照庭明白过来。

    “要有人先押东西。”

    “要改口时,最先亏的人。”

    “太子?”

    “东宫有三千五百暗额,也有定北旧责。他若押进去,朝廷赖账,东宫先失去粮、银和急调。”

    萧照庭笑了一声。

    “你让他交钥匙还不够,还要拿去替shā • rén 犯作保。”

    “替十二笔待验债作保。”

    邱十娘盯着那八个字。

    “先给你十二笔。”

    她终于把索引推回来。

    “多一笔都没有。”

    “可以。”

    “我被抓,十二笔不能退。”

    “写进去。”

    “交证人不能因藏纸立即收押,至少等证物三方封存。”

    “只限交证行为。另有现行重罪,不在里面。”

    邱十娘骂了一句。

    不是骂她。

    是骂这张纸每一个可以躲进去的洞都太小。

    骂完,她还是按了残手印。

    纸上少了一截拇指,印泥却进了旧伤纹里。

    然后她取出一张刑部证物领用单。

    领用时间在程肃入狱后第七个月。领用项只写“旧案复勘”,下面盖着中书转押。

    “程肃的印,不是我们第一次取出来。”邱十娘说,“到我手里以前,已经有人用过三次。”

    程见微看向转押签名。

    十年前的中书侍郎。

    如今的度支尚书。

    韩维山。

    她刚把领用单装进三方封袋,券库外便响起脚步。

    韩维山没有带兵,只带了刑部会审签押和两名女狱卒。

    萧照庭走到门口。

    “韩尚书进本宫的府,也不知道通报?”

    “臣只到券库门外。”

    韩维山没有跨门槛。

    他把一张程见微亲签的调阅单、一张父案复核目录和会审签押并排摆在地上。

    “罪臣之女携父案材料私会盗印、shā • rén 嫌犯。程见微,你把转押单与索引交刑部封存,可以仍以问事人身份离开。若坚持由三方共同保管,刑部只能先收押你,明日再议担保。”

    是一个合法的选择。

    也很省事。

    她若交出去,今夜仍能查父案;二百一十四名债主会再次失去对凭据的控制。以后谁有债、谁有罪,又由同一只匣子决定。

    程见微把转押单放进三方封袋,没有递给韩维山。

    “邱十娘盗印、shā • rén ,移刑部审。十二笔凭据逐笔验真。”

    韩维山问:“你呢?”

    “按串联嫌疑收押。封袋由刑部、长公主府、度支各留一联,少一联不得开。”

    萧照庭道:“你连坐牢都替他们写好了。”

    程见微把最后一枚封印按实。

    “不写,韩大人会替我写。”

    韩维山竟点了一下头。

    “总算没白教你九年。”

    “韩大人没教过臣女。”

    “所以你学得慢。”

    女狱卒扣住她的手腕,没有上枷。

    邱十娘走在另一边,反而被上了木枷。她侧头看程见微。

    “后悔吗?”

    “还没空。”

    “牢里有的是空。”

    三月十五子时,刑部女监熄灯。

    父亲还剩三日。

    女监与男狱只隔一堵旧墙。

    程见微躺在草席上,听见墙后有人咳嗽。第一声短,第二声压得更低。十年前父亲生病时,也怕咳醒她,总把后半声咽回去。

    她坐起来,把手掌贴到冷砖上。

    没有出声。

    狱规不许男女囚犯隔墙传话。她若叫父亲,父亲会立刻知道她也被关进来了。

    墙后安静了很久。

    随后,有一只手落在同一块砖的另一面。

    隔着一堵墙,谁也看不见谁。

    程见微却知道父亲的手比从前薄了。

    他也许不知道墙这边是谁。

    也许已经知道。

    子时梆响,手从墙上移开。

    牢门外传来内侍宣读口谕的声音。

    景帝给十二笔债留到明日日落。

    日落以前,必须有人拿出会先失去的东西作保。

    没有担保,十二笔债与定北旧欠的暂认一并撤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