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下。”程见微说。

    “我凭什么下?”

    “凭刑部的封存令是你署的。”

    “若证据因此断了呢?”

    “把断在哪里写清楚。你只担解封是否越界,不担款源清白。”

    程见微又看向兵部书吏。

    “兵部复核箱数、封号与原拨文书,签明除劳债银外,没有挪走争议余款。”

    兵部书吏没有立刻应。

    “东宫呢?”孟雪青问。

    “只证今日动用不在东宫担保范围内,不替刑部批准,也不替公主府认债。”

    “公主府?”

    “交钥,交原验工册,认这八百零三两八钱确实是已做工钱。”

    四方都有一小块要担的事。

    没有一方能把整件事推给别人,也没有一方能借着签字替别人作主。

    萧照庭先叫来女官。

    女官从腰间解下两把库钥,放在桌上。

    “公主府只认验工与欠付,不认款源无罪。”

    刑部主事看了她一眼。

    “你们倒会留话。”

    “程姑娘刚教的。”

    刑部主事提笔写解封令。

    写到一半,他停下来。

    “今日若开,领款人必须逐个留印。”

    门外有人喊:“本来就留!”

    另一个声音接道:“还要按几遍?我们十根手指都给你们按下去?”

    人群里起了一阵低低的笑。

    不是高兴。

    是等得太久以后,终于有人肯把气吐出来。

    刑部主事把最后一笔写完。

    “原领工程序不变。另在总册加注:此款去向列入第九车复核,不得据此向无知情证据的领工人追偿。”

    “最后半句谁担?”韩维山问。

    刑部主事道:“刑部担。”

    萧照庭把自己的印递过去。

    “本宫等着看你明日后不后悔。”

    刑部主事却没有立刻落印。

    他在解封令末添了一行:程见微原有的第十二笔见证范围,追加至本次账册与箱封交接;不得辨认其他证物,至七箱交接完毕为止;不得离开女狱卒三步,日落前归监。

    女狱卒先按了押。

    “她若多看别的呢?”

    “记我失察。”刑部主事说。

    程见微道:“我若多看,是我违令。”

    她也在那行字下按了指印。

    七只箱子从侧库抬出来。

    封条先在四方桌前验过。兵部记封号,刑部剪封,公主府女官开锁。孟雪青没有伸手,只在白绳桌的记录上写下东宫所见范围。

    第一只箱盖掀开时,门外的人仍没有往前挤。

    女官先贴出七处发放地点。已经赶来书坊的按原坊号排队,其余六箱仍由刑部与兵部共押,送回各坊门前。沿途不换箱、不换册,剪下一道封,便须添一道交接。

    这不是最快的办法。

    却能让每一只箱子走到哪里,都有人说得清。

    最前面的女人叫许二娘。她把工牌和拇指一起按在册上,领到属于她的一小包碎银。

    她当着所有人的面数了两遍。

    “以后还收回去吗?”

    刑部主事没有答。

    萧照庭也没有答。

    程见微道:“若有人来收,让他先拿你没做这份工的证据。”

    许二娘把钱攥进掌心。

    “我做了。”

    “那就让他证明你没做。”

    许二娘点了一下头,走到街对面的米铺。

    后面的人开始往前。

    锁链在桌沿一绊,砚台晃了一下。

    萧承晏不知何时站到了桌旁。他把砚台和刚签完的解封令一起往里移了半尺,没有碰她的手,也没有碰刑具。

    程见微抬头时,他已经退回白绳桌后。

    他拿起东宫的见证副本,看见那张一分为二的白纸。

    “这一页附进去。”

    刑部主事道:“解封令已经落印。”

    “不改解封令。”萧承晏说,“东宫只记一件事:她提出已成劳债与争议款源分列,四方今日据此开箱。原话照录。”

    他没有叫人把她的锁解开,也没有替她多争一个时辰。

    女狱卒把锁链从桌角绕开。

    钱一直发到日影偏西。

    城南送回第七只箱已经开封的交接条时,织所管事从外面挤进来,脸色比书坊管事还难看。

    “殿下,工钱能发,明日也能开工。”

    “那你哭什么?”萧照庭问。

    “库里的生丝,只够三日。”

    萧照庭看向尚未解除的总封条。

    工钱是已经做完的债。

    下一批生丝,却是还没发生的账。

    今日可以先发工钱。

    三日以后,拿什么让两千六百人继续有工可做?

    女狱卒收紧锁链。

    “时辰到了。”

    程见微问:“明日还能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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