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照庭合上手里的账册。

    “跟我来。”

    织机房比外库大得多。

    几百根经线从木架上拉下来,脚踏一落,梭子便从一排手中穿过去。木机撞木机,声音密得让人听不见远处说话。

    萧照庭没有叫人停。

    她带程见微从机位之间穿过去。女人们只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接线。昨日发下去的钱已经换成米、药和房租,今日的梭子还得照常走。

    走到最里面,声音忽然缺了一块。

    一架织机空着。

    旁边的女人正在把剩下的丝分成更细的束。她不敢分得太快,指甲掐着线头,一点点往外抽。

    程见微在旁页写下:为何空机?

    年轻御史看过,向领工问了一遍。

    领工大声答:“匀丝。一排轮停一架,余下的能多撑半日。”

    程见微又写了两问。

    年轻御史照问:“谁叫停的?有人少拿工钱吗?”

    “我叫停的。停哪一张,哪一张少。”

    萧照庭道:“你若现在按人均分丝,所有机一起开,也会一起停。领工轮着停机,至少每日都有人能交货。”

    年轻御史看过程见微新写的一问,点了准问记号。

    “被轮到的人同意吗?”

    “你可以问。”

    “今日不先问。”

    萧照庭看了她一眼。

    程见微蹲下去,看空机旁的领丝木牌。木牌上没有钱数,只有今日领了几束、剩了几束、哪一架停机。

    她把要问的话写在旁页。年轻御史没有再逐句念,只在每一句后点了准问的小记号。

    “七处都是这样?”程见微问。

    “都是。”

    “还能撑多久?”

    “今日机上的已经领出。库里剩下的,从明早算,三日。”

    “三日以后呢?”

    “供丝商不再赊货。”

    “因为第九车?”

    “因为没人知道,三日以后该向谁收钱。”

    程见微摸了一下木牌边缘,没有取下来。

    她昨日把已经做完的工从争议款里分了出来。

    可没有人能用已经做完的工,织出下一匹绸。

    萧照庭站在她身后。

    “现在看账吗?”

    程见微起身。

    “看。”

    “先看哪一本?”

    “工资簿。”

    “不是供丝单?”

    “供应商怕的是以后找不到收款人。先看现在是谁替人收钱、替人担责。”

    萧照庭没有说她对,也没有再把总账推到最上面。

    她让女官把工资簿单独留下。

    ···

    工资簿比程见微昨日在景和书坊看见的那一本厚。

    书坊留的是本期应付。

    织所留的是近几期实付。

    有些名字后面按着本人指印。有些没有指印,只写一个很小的“代”字,旁边盖着各坊领工的长条印。

    程见微从第一页往后翻。

    同一个名字,有时本人领,有时由人代领。也有人连续几期都写“代”,却看不出代领人究竟把钱交给了谁。

    她在旁页写:请取空筹。

    年轻御史让账房送来一把。

    每见一处“代”,便放下一根。

    第一把用完,又换第二把。

    账房道:“这些都是各坊照旧规领的,不是昨日才添。”

    年轻御史见她在旁页写下问题,先问账房:“旧规写在哪里?”

    “领工牌背面。”

    “谁同意的?”

    “进织所时都按过印。”

    “按印时写没写代领哪一期、哪一笔、可以代到什么时候?”

    账房没有答。

    萧照庭叫人取来领工牌,年轻御史验过册名才让账房放到桌上。

    牌背只有一句:工钱、分红及所附收益,准由本坊代领代结。

    没有期限。

    没有逐笔重认。

    也没有写如何撤回。

    程见微把近几期重复的名字另抄一列。还没有归并完,桌上的空筹已经过了四百。

    年轻御史把这个口径照实写在主记录上:四百余处,不等于四百余人;跨期同名,须归并后再报人数。

    这不是四百多个不同的人。

    其中有人出现两次,有人出现三次。

    可每出现一次,就代表有一笔钱没有直接交到名字下面那双手里。

    萧照庭道:“各坊领工拿钱以后,要替她们付米、付药、抵先支。不是每一笔代领都是吞钱。”

    “我没有说是。”

    “那你现在怀疑什么?”

    程见微看着满桌空筹。

    “昨日我们查清了谁该领。”

    “今日要查谁替她领。”

    窗外的织机还在响。

    三日以后,它们可能全部停下。

    而账簿里,已经有人替数百名女人领了很久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