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承晏进门前,护卫先叫机房清人。

    梭声一架接一架停下。

    程见微从账房出来时,院里已经安静了一半。女工抱着未织完的绸站到墙边,谁也不知道储君为什么来。

    她走到萧承晏面前。

    “能不能不清?”

    护卫统领道:“殿下在此,闲杂人等必须退避。”

    “她们不是闲杂人等。”

    统领看了她一眼,没接。

    程见微对萧承晏说:“今日查的是平常怎样领钱。人一清,管事会提前摆好所有纸,也会替所有人答。你看见的就不是平常。”

    “若不清场,殿下不能进机房。”统领说。

    萧承晏问:“不进机房,站哪里能听见?”

    程见微指向院门内侧。

    “那里。”

    那是一处卸丝的空地。没有座,也没有遮挡,离机房足够远,不会让女工停手。

    萧承晏走过去。

    “继续。”

    护卫只得把人撤到空地四周。

    一架织机重新响起来。

    随后是第二架、第三架。

    很快,程见微说话又得提高声音。

    萧承晏没有叫她走近。

    他站在满院梭声里,看年轻御史怎样准问,看账房怎样取册,也看掌事女官每答不出一笔,便要亲自在主记录上留一个空处。

    东宫能让整座织所一瞬间安静。

    程见微让他看的,却是没有人为他安静时,这里原本怎样运转。

    ···

    未时过半,染场回单送到了。

    第三张代领条上的女工,当日确实在城外。

    指印不是她按的。

    年轻御史把三张纸分列。

    第一张:本人事前授权。

    第二张:事后补签,钱先离手。

    第三张:本人不在,印待查。

    “不能把三百八十六笔都写成侵吞。”他说。

    “也不能把一个‘代’字都写成同意。”程见微答。

    年轻御史准调三张代领条上的本人,萧照庭让掌事女官去叫人。

    第一名认得代领人,也说得出钱用在哪里。

    第二名承认次日补过印。领工先替她交了药钱,她没有异议,只是不记得那张纸背面还写着什么。

    第三名从染场赶回来时,鞋底还沾着蓝泥。她看过代领条,只说了两句。

    “印不是我的。”

    “谁领的钱,我也不知道。”

    本人事前授权、事后补签、完全不知。

    三种纸面上都只写一个“代”字。

    萧照庭问:“三百八十六人里,哪一种最多?”

    “不知道。”程见微说。

    “查了半日,只能答不知道?”

    “三张纸能证明三种情形都存在,不能证明它们各占多少。拿三个人替三百八十六个人作数,和拿一个领工替整坊人作主,是同一种错。”

    年轻御史在主记录旁添道:三例只定分类,不推比例。

    他看了一眼廊下漏刻。

    “只再问一个。问完你回刑部报验。”

    随后,掌事女官又带来一名主动要求查自己领工牌的女工。

    她叫罗三娘,三十岁,手指因为常年接断丝,指腹比旁人更平。她把自己的领工牌放到桌上。

    牌背有一枚真指印。

    “这是你的?”年轻御史问。

    “是。”

    “你同意本坊代领工钱、分红和所附收益?”

    “工钱让她领过。”

    “分红呢?”

    罗三娘愣了一下。

    “什么分红?”

    年轻御史把领工牌转过去,指给她看那行小字。

    罗三娘看不懂。

    账房念了一遍。

    她听完,把那只按过印的手收进袖子里。

    “我只说过,让她替我领那次工钱。”

    “这上面准她代领代结,没有期限。”

    “我不知道。”

    “印是你的。”

    “是我的。”罗三娘说,“可那句话不是我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