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的钱离丝栈最近。

    从萧承晏说“先垫”到孟雪青取来私库支单,只过了两刻。

    三日新丝。

    现银交付。

    不经第九车,不进长公主府总账,也不等刑部决定哪些款可以解封。

    丝商今晚看见东宫印,明早便能卸货。

    这是程见微这几日见过最干净的一笔钱。

    也是她最不敢收的一笔。

    ···

    东宫外廊灯火通明。

    内门没有开。孟雪青和两名东宫书吏都在,支单摊在廊下公案上。程见微仍是本案旁核人,不能私下和担保一方改条件。

    萧承晏把笔递给她。

    “看。”

    程见微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

    支银用途写得清楚:织所续买生丝。

    银从东宫私库出。

    程见微问:“哪一账的银?”

    孟雪青道:“未设押的自有现银。不动此前已经押下的一年庄田岁入,也不动三千五百暗额的军务支用。前案没有封这一格,殿下可以处分。”

    领取人留白。

    归还期限留白。

    若织所无力归还,如何处置,也留白。

    “不能用。”她说。

    孟雪青手里的账册没拿稳,磕在桌角。

    萧承晏问:“哪一个票号有问题?”

    “票号没有问题。”

    “钱不够?”

    “够。”

    “那为什么不能用?”

    “因为只有用途,没有边界。”

    “东宫不收利。”

    “写在哪里?”

    “本宫可以现在写。”

    “也不够。”

    萧承晏看着她。

    “程见微,车还停在丝栈门外。”

    “我知道。”

    “今日是第一日。现有丝只剩两个完整生产日。”

    “知道。”

    “你父亲多得三十日,是因为四方在午钟前各签下自己能担的一笔。现在两千六百人的工只剩两日,你却先问一笔不收利的钱以后会怎样。”

    “正因为以后会怎样。”

    “以后可以再改。”

    “谁来改?”

    “你可以写。”

    “我没有权。”

    “那就让有权的人签。”

    “今晚能签齐吗?”

    “不能。”

    “所以殿下要先把钱给出去。”

    “是。”

    廊下安静了一瞬。

    他们第一次把彼此的意思说得这么直。

    萧承晏不是不知道东宫钱会变成人情。

    程见微也不是不知道,拒绝以后,等不起的人不会来赞她守住了边界。

    ···

    她把支单放回桌上。

    “若东宫先垫,要添四件事。”

    “说。”

    “第一,只垫这一批三日新丝。期限与货物绑在一起,不因为案子没结就自动续。”

    孟雪青提笔另记。

    “第二,织所将来有合法经营收入,按公开顺序归还;若无法归还,东宫不能把债改成长公主府、女工或旧债主对储君的效忠。”

    萧承晏道:“债怎么改成效忠?”

    “不用写。谁拿过东宫救命钱,日后殿下需要人站队时,自然有人替殿下提醒她。”

    “本宫不会。”

    “殿下不会,不等于东宫以后每一个人都不会。”

    孟雪青的笔停了。

    萧承晏没有让她删。

    “第三?”

    “允许其他出资人按同样条件替换东宫。谁愿意承担同样风险,织所就可以提前归还东宫,不收退出费。”

    “你怕本宫一直留在账里。”

    “是。”

    “第四?”

    “这是一笔公开过桥。刑部记钱源,御史记条件,公主府认货,织所认债。东宫只能签自己出钱,不能替另外三方认干净。”

    萧承晏听完,没有去拿笔。

    “四方会签最快要到明日。”

    “是。”

    “丝商今晚就会走。”

    “是。”

    “那你这四条,救不了今晚的车。”

    “救不了。”

    萧承晏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高兴。

    “你把不能救人说得很干净。”

    程见微的手指压在支单边缘。

    “殿下把能救人说得太容易。”

    “因为本宫有钱?”

    “因为殿下给出去的每一样东西,都有人替殿下记着。”

    “包括你父亲的三十日?”

    “包括。”

    这句话落下以后,孟雪青低头换了一张纸。

    两名书吏也没有抬眼。

    萧承晏道:“本宫没有拿那三十日要你做任何事。”

    “所以我才站在这里,把条件说给殿下听。”

    “若换一个人,你连钱都不肯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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