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八,闻素坐上代理席时,身后没有委托人。
程见微仍在旁听席。
御史台外已经有人猜委托人是谁。
近亲回避、沈氏旧商印、青灯行反总册,三件公开事实放在一起,不需要看内封,也能把名字猜到很窄。
有人在候问牌背面写“沈氏”,又被守门书吏擦掉。墨进了木纹,越擦越黑。
谢闻简只能记:不得把猜测写入事实栏。
不能让所有人停止猜。
程见微进门时,廊下说话声短暂低了下去。她若快走,像躲;若慢走,像默认。她照平常的步子走到旁听席,把三根算筹从袖中取出,又放回去。
鬓边那绺短发落下来,她抬起沾墨的手背,停在半途,又放回膝上。今日连一个过于熟悉的动作,都可能被人拿去补全那个名字。
今日她不能算任何一笔与这名委托人有关的账。
桑平没有把四栏纸翻回来。
“先核代理,不听主张。”她说。
闻素交出两只封套。
外封公开,写代理范围、期限、报酬与回避类别。
内封不公开,写委托人当前核身凭据、旧印处分来源与亲笔授权。内封只交刑部官验所和御史台抽定的利益复核人,两边各看自己一段。
程见微不能看。
萧承晏不能看。
青灯行也不能单独替它作证。
内封从她面前经过时,封口用的是灰线,不是母亲从前常用的任何颜色。她仍看了太久,直到谢闻简把笔管转了半圈,亲手把证物盘移开。他没有问她认出了什么,只在经手页写:回避人未接触封套。
桑平问闻素:“你收多少报酬?”
“按日取验印工钱。此次代理不另取钱。”
“为何不取?”
“委托人曾替旧契公所保存过一批将毁的柜根,公所欠她一次陈述。”
“这也是利益。”
“写上。”
桑平又问:“你今日坐在这里,旧契公所少做什么?”
“两匣旧婚书要晚一日验完,来取的人已经付过脚店寄存钱。”
“谁补她们多等的一日?”
“公所先免当日验印工钱。若仍有床钱和误工,要她们自行报,未必都能补。”
“委托人欠公所一次陈述,不能拿别的女人的等待替她还。”
闻素左手拇指在袖内抵住那道裂甲。
“所以把这项也写在我的代理成本后面。不是委托人付清了,也不是公所免费。”
桑平照写。一次“不另取钱”的代理并不免费,只是价钱暂时落到了未出场的人身上。
“你与两名匿名申请人呢?”
“不认识本人。只验过她们链上的旧页。”
“与领取脚店?”
“旧契公所偶尔借它递匣,有往来,无分成。”
“与青灯行?”
“互相转过指定旧件。”
闻素没有把熟悉说成无关。
每一段都写进公开利益页。
***
内封没有被一个人完整拆开。
官验所只开左侧小窗,看委托人当前身份、本人按印与代理文字是否同页;看完以短签封回。利益复核人只开右侧小窗,看旧印权利来源、机构往来与必须回避的关系类别。
左边的人知道是谁,不知道她凭什么管旧印。
右边的人知道旧印从哪里来,不看当前姓名。
两个短签在御史台相接,只能证明“一个已核实的人提交了一份存在旧印权利来源和近亲冲突的授权”。它刻意没有把姓名与全部权利放到同一双眼睛里。
这样的好处是少一个完整知情者。
坏处也已经埋在里面:两边都可能以为对方核过自己没有核的那一段。
官验所先回外签。
委托人身份已经内部核实。
委托人对沈氏旧商印及相关旧柜保管规则具有处分或陈述资格。
委托人明确授权闻素陈述三项公开主张,并明确禁止闻素领取债款、同意公开私人身份、回答住址亲属与代替任何匿名债主作处分。
利益复核人随后回第二枚签。
委托人与程见微存在必须回避的近亲关系。
委托人与东宫不存在已披露的俸禄、雇佣或债款关系。
委托人与青灯行存在机构协作,不足以据此推定青灯行可替她扩大授权。
旁听席上,有人转头看程见微。
近亲关系已经写出来。
没有写是哪一种。
也足以让所有人猜。
桑平没有制止别人看,只提醒主录:“不把旁听反应记成身份事实。”
程见微把手放在膝上。
她没有离席。
离席会像承认,留下也会像否认。无论做什么,都可能成为别人拼接的一段。
她只能不让自己的动作进入卷宗。
***
韩维山第一个提出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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