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见了自己这副躯壳,短暂的过往一生。

    原来自己苦心经营多年,早已漏洞百出。不是没有发现,而是默许,是愧疚,是不愿相信。

    袁窈看着铜镜中的自己,自十一岁开始,她看着自己长大,变成如今的模样。

    有时她也会恍惚,这镜中究竟是何人。而自己最开始的样子,她几乎快要不记得。

    想到自己曾经快要将真心托付的家人,心中泛起恶心。

    她第一次开始正视自己的处境,没有袁家,她还可以有什么。

    “小姐,姨娘已经醒了。”身侧的婢女上前道。

    袁窈最后一次确认镜中的人像以往一样完美。

    恰恰相反,她丝毫没有顾及自己这一身是否与原来的袁窈相冲。

    那金色的珠钗一样在她发间闪着光。

    她现在已经是袁窈了,无论谁来,无论他们认不认,她都是袁窈。所以她决不会表现出半点心虚。

    她带着婢女走到杨姨娘屋前,先定了定,酝酿了一下情绪,深吸一口气,红着眼睛走了进去。

    “娘,您终于醒了。”

    她满面担忧,俯身在床侧。

    杨姨娘才醒过来没多久,脸色透着病气,刚喝了口茶,见她来了支起身子。

    她看见袁窈发间的珠钗轻晃,一颗心揪起来。

    “娘,我又做噩梦了,我梦见许多小时候的事情,是不是那些坏人还没被抓走?”

    可她看上去一脸真挚,害怕不像是假。

    袁窈看着身前的女人一双眼紧紧地盯着自己,一言不发,眼眶似乎有些湿润,唇线紧抿。

    一颗心慢慢冷下来。

    怎么,她要拆穿自己的真面目了吗。

    她开始想起来自己还是一个母亲了吗。

    袁窈面上不改,可眼底的寒意渐渐蔓延开。

    忽然,她听见一声很轻的呼气声。

    “窈娘……”

    杨姨娘的声音有些嘶哑,一颗眼泪落下。

    “啊……我苦命的窈娘,竟叫他们这么害你!”她终于哭出声,双手将袁窈揽进怀里。

    屋内众人,任谁看都是母女劫后余生的喜极而泣和委屈不堪。

    在众人看不见的背后,袁窈面上神情惧褪,一双眼寒彻骨底,甚至嘴角轻轻带了一丝笑意。

    她知道,这事就这么结束了。从今往后,她还是袁家的四小姐。

    这个女人妥协了。

    “吴家已经登门道歉了,此事也没有人声张,姐姐为何还是闷闷不乐?”

    袁懿已经好多了,卧在床上,看着一边做着绣工的袁可鸣时不时抬起手揉一下眼睛。

    一双眼红得跟兔子一样。

    “那是羞辱!”袁可鸣咬着牙道。

    她放下手中绣了一半的东西,转过身来看着自己的妹妹:“这下你高兴了吧?你最喜欢的三姐姐赢了。”

    人在失望和极其愤怒时,总是喜欢恶语伤人,将一身利刺都对着身边最亲近之人。

    “怎么可能,总归你是我的亲姐姐……”

    袁懿叹了口气,知道她还在气头上,不想与她争辩。

    “五小姐六小姐,三小姐和七小姐来了。”外头有人来报。

    “哼!”袁可鸣一听,脸一沉,一甩袖子就往里间去了。

    袁懿应了一声,嘱咐身边人看好姐姐,自己收拾了一下,出去见客。

    外头的人到的整整齐齐,除了苏棠和袁芙,还有柳嬷嬷和绿竹。

    “这是……”袁懿见此,不明发生了什么,有些不解。

    苏棠倚在门边,双手抱于胸前,瞧着没个正形。

    “走一程吗?”

    “我看今日日子不错,适合上路。”

    众人跟着苏棠来到城郊一处僻静之地,到了才发现,那里有几个人正铲着雪。

    边上站着两个男人,是裴钰和阿芝。

    此处位于半山腰上,风景绝佳,若是春天,还能看见溪水缓缓流过。

    “三姐姐怎么带我们来这?”

    袁懿打量着四周,见苏棠一个劲地从马车里往外搬着东西,想要上前帮忙。

    袋子中露出黄纸一角,袁懿一怔。

    “今天日子不错,该送你四姐姐上路了。”

    苏棠缓缓道,接过她手里的东西。

    “一会儿你同袁芙去烧纸,袁窈生前那么疼爱你们,定会喜欢。”

    她说得平淡,听话之人反倒红了眼睛。

    雪地中,他们挖出一个不大不小的坑。为首之人向主子示意,看看大小合不合适。

    苏棠见状凑上前去,仔细打量了一番。

    “怎么样?”

    裴钰下颔微抬,凛凛如雪山的嗓音此刻却带着些温言。

    苏棠默了片刻,忽然一跃,自己跳入了那穴中躺下。

    “嗯。刚刚好。”

    她说得平静。

    “旁边是不是还能再挖一个一样的出来?”

    裴钰眉心一拧,一颗心猛地堵在嗓子眼上。

    心下莫名躁动不安起来,一只手飞快将穴中的人捞起来,漆黑的瞳仁深不见底,眼尾却吊着殷红,平增几分多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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