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既明从院墙东侧那条窄巷冲出去,拐上北街,跑出半条街,他忽然勒了勒缰绳。

    马慢下来,打着响鼻,蹄子在地上刨了两下。

    裴既明坐在马上,侧耳听了一会儿。

    巷子里很静,只有远处的风声。

    可方才那一瞬间,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那朵烟花升空之后,吴廷璋的人一定也看见了。

    他们既然能在院子里布下杀局,就不会只派四个人来。

    三里桥是个空钩,把他们调走,真正的杀招藏在暗处。

    那朵烟花一放,等于给所有人指了方向。

    他不能骑马过去。

    裴既明翻身下马,把缰绳拴在巷口一棵老榆树的树杈上,拍了拍马脖子,让它安静下来。

    然后他贴着墙根,沿着巷子往东走,步子压得极轻,每走几步就停下来听一听。

    青州城的巷子窄而深,两侧是土坯墙和青砖墙,月光照不进来,黑得只能靠手摸。

    他走了约莫半刻钟,穿过一条横街,拐进一条更窄的小巷。

    巷子尽头是一片荒宅,断壁残垣,杂草丛生,月光照在碎瓦上,泛着冷白的光。

    就在他快要穿出巷口时,前方忽然传来压低的说话声。

    裴既明脚步一顿,整个人贴进了墙根的阴影里。

    巷口外面是一条稍宽些的街,街对面是一排铺面,门板都上了,铺子前面蹲着三个人。

    三个人都穿着深色短打,腰间别着刀,蹲在铺面门前的石阶上,脑袋凑在一起,像是在说什么。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压着嗓子,带着一股子烦躁。

    “老大,你确定她们是往这儿跑的?”

    裴既明贴在墙根阴影里,没有动。

    另一个声音答了,比第一个沉稳些,可也压得很低:“废话,这么晚了,还能有烟花放?那东西是从城隍庙后殿方向升上去的,不是她们是谁?”

    “可这儿没人。”第一个声音说。

    “前殿后殿都翻过了,庙祝那老东西睡得跟死猪似的,问他什么都不知道。”

    “后墙外面的脚印也查了,是往墙头爬的,可墙那头是条死巷子,尽头只有一堵高墙,翻过去就是城隍庙后街。咱们的人在那头守着,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老大沉默了一息。

    “就说明她们没走远。”他说,“那个烟花升得那么高,半个青州城都能看见。她们放了信号,就是在等人来。等人来,就不会跑太远。肯定还藏在这附近。”

    瘦一点的那个说:“那能跑哪去?两个女人,一个还受了伤,跑不远。”

    “可这附近就这几条巷子,咱们的人已经搜了两遍了。”

    “再搜。”老大的声音冷下来,“吴大人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抓住哪个都是大功一件。她们跑不远,既然受了伤,能藏的地方就那么几处。破缸、柴房、草垛子,挨个翻。”

    裴既明站在阴影里,心里盘算起来,那信号是五妹的标志,映梧却没有动静,那人又说有一个人受了伤。

    只怕是映梧不好……

    他不能翻墙进去。

    后殿院子不大,若是里面有人,他一翻墙头,月光底下就是个活靶子。

    他是个文人,手无缚鸡之力,身上只有一把短刀,碰上一个两个还能勉强应付,碰上一伙人,就是送死。

    裴既明慢慢蹲下来,目光扫过脚下的地面。

    他方才只看了墙头外面的脚印,没有往后墙根底下细看。

    此刻贴着地面仔细瞧,月光照到的墙根阴影里,有一道极浅的拖痕,从老槐树底下往东延伸,绕过庙墙拐角,消失在夹道方向。

    拖痕很轻,是脚尖蹭着地走出来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裴既明沿着墙根往东摸,绕过庙墙拐角,进了那条夹道。

    夹道很窄,两侧是庙墙和隔壁院子的土坯墙。

    他走了十几步,脚下踢到一样东西。

    他蹲下来摸了一把,是半截断了的银镯子,银面上沾着泥,内壁有一个极小的凸点。

    是棠儿的镯子。

    放完信号之后,她将镯子塞在夹道里,估计也是为了留下信号给他们指明方向。

    裴既明把镯子攥在手里,继续往前走。

    夹道尽头是一堵矮墙,墙头塌了半截,露出后面一片荒院子。

    他踩着碎砖爬上矮墙,趴在墙头上往里看。

    荒院子不大,正屋的屋顶塌了大半,东厢还立着,门板歪在一边。

    院子中间有一口枯井,井沿上长满了青苔,井边一棵老柏树,树干粗得两个人抱不过来。

    树干底部有个凹槽,是前些年修树时留下的疤,凹槽旁边的枯叶被压过,有新的泥印。

    裴既明从矮墙上滑下来,贴着地面摸到老柏树底下。

    凹槽里蜷着两个人。

    沈晚棠坐在里面,怀里抱着沈映梧的头,另一只手攥着把剪刀,刀尖朝外。

    她脸上的泪痕还没干,脖子上那道青紫的掐痕在月光底下格外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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