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敏走了之后,沈砺柔站在正堂门口,看着云枝把她送出院门。

    赵家的马车停在巷口,老张坐在车辕上打盹,见白敏出来,忙跳下来搬杌凳。

    白敏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一眼沈砺柔的方向,没说什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沈砺柔也点了点头。

    马车走了,巷子里安静下来。

    霍惊云从东厢出来,手里还攥着方才练刀用的剑,走到沈砺柔身边站定。

    “谈成了?”

    “谈成了。”沈砺柔转过身往院子里走,步子轻快得很,可走了两步又慢下来,扭头看了他一眼,“不过有件事得先想明白。”

    霍惊云跟着她进了正堂,把门带上。

    沈砺柔在桌边坐下,手指蘸了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一道弧:“白敏说赵世安手里的那四百老匪,个个不要命。我们手底下三百人,真拉开阵仗硬碰硬,赢了也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凉州城防图拿到手,只能算摸清了门,怎么进去、进去之后怎么打,才是正题。”

    霍惊云在她对面坐下,没有立刻接话。他伸手把桌上那盏凉了的茶挪到一边,看向沈砺柔方才蘸水画的那道弧,用指节在弧的中间点了一下。

    “你方才说先拿下凉州城,手里有了兵才行,这话对,可只说了一半。”

    他抬眼看着沈砺柔:“拿下凉州城不难,难的是拿下之后,消息不能走漏,赵世安是兵部派下来的都尉,他若丢了城,城里文官第一件事就是往京城递折子,我们一旦动手,快则三日,慢则五日,兵部的人就会到凉州城下。到时候别说三百人,三千人也顶不住。”

    “那怎么办?”

    “先等白敏的布防图。”

    三更天时起了北风,赵家后巷那棵歪脖子榆树被吹得哗哗响,树影子投在都尉府西跨院的墙头上,摇来晃去,像个站不稳的人。

    白敏披着件半旧的夹袄坐在窗边,手边搁着一盏没点的油灯,窗纸糊得密实,外头的人瞧不见里头的光。

    她没点灯是故意的,赵世安宿在东厢,睡前过来瞧了她一眼,见她屋里黑着,只当她已经歇下了,嘱咐了小穗两句便走了。

    白敏在黑暗里坐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听见东厢那边传来赵世安沉下去的鼾声,才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摸出一把铜钥匙。

    那钥匙一共三把,串在一根红绳上,是赵世安书房里那个铁皮柜子的钥匙。

    白敏这三年来头一回从他腰上解下来。

    赵世安去东厢盘账,喝了两盅酒,靠在椅背上睡着了。

    白敏端了醒酒汤进去,趁他迷糊的工夫,把钥匙从腰间那串铜环上解下来,在桌角的黄蜡上拓了个完整的模子,又原样挂回去。

    前后不到半盏茶的工夫。

    赵世安醒过来时,只看见白敏端着汤站在旁边,低眉顺眼地说“喝多了伤胃”。

    他还咧嘴笑了一下,说“还是敏儿惦记我”。

    铜钥匙是找城东柳叶巷一个锁匠照着蜡模配的。

    锁匠姓周,是个哑巴,不识字,也不知道自己配的是什么。

    白敏让小穗拿了两吊钱去,说是府里库房的钥匙丢了要配一把,哑巴收钱干活,连头都没抬。

    今儿夜里,白敏把铜钥匙捏在手心里,出了厢房,贴着墙根往西跨院走。

    小穗跟在她身后三步远,怀里抱着一盏用黑布罩着的灯笼,布缝里只透出一线光,照路够了,可照不出三步远。

    西跨院门口果然站着两个亲兵。

    白敏没从正门过。她绕到院子东墙根底下,墙头不高,墙根底下堆着半垛旧砖,是上回修灶房剩下的。

    小穗先把灯笼搁地上,搬了三块砖垫脚,白敏踩着砖,手撑墙头翻了过去。

    她身子轻,落地时脚尖先着地,只闷闷响了一声。

    小穗跟着翻过来,手脚比她还利索。

    书房就在跨院北角。

    白敏摸到东墙底下那扇小窗,窗闩果然是木头的,拿小刀一拨就开了。

    她推开窗扇,侧身钻了进去。

    书房里一股墨味和旧纸味。

    她摸到铁皮柜子跟前,三把钥匙挨个试,第三把转了两圈,柜门开了。

    白敏摸索着从夹层里抽出一卷厚纸,展开摸了摸边角,是城防图。

    她没敢点灯细看,就着手指摸出来的轮廓卷好,塞进怀里。

    又摸到旁边还有一本册子,她一并揣上,把柜门重新锁好,按原路翻窗出去。

    小穗在墙根底下接她,两人翻回东跨院时,赵世安还在东厢打鼾,鼾声匀得很,跟杀猪似的。

    第二日天还没亮透,院门被敲了三下。

    云枝去开门,门外站着个半大丫头,十三四岁,扎两条毛辫,穿一件青布夹袄,怀里抱着一只旧竹篮,篮子里铺着干草,草底下卧着十几个鸡蛋。

    是白敏身边的小穗。

    “霍夫人起了没?”小穗把篮子往云枝手里一塞,声音脆生生的,脸上挂着笑。

    “我家夫人说,昨儿回去让厨娘多腌了一坛子酱菜,今早让我送些鸡蛋过来,给霍夫人尝个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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