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松年住在苏州城郊一座临河的老宅里。

    苏晚带着鲁七和毛豆,亲自登门。她没有带任何贵重礼品,只带了两样东西:一套趁手的木工工具,和晚序这一年来最有代表性的几件榫卯样件。

    “来求人,还带工具?”毛豆一路都有些忐忑。

    “求来的举荐,不值钱。”苏晚望着车窗外江南的粉墙黛瓦,语气平静,“顾老这样的人,什么没见过?钱、关系、名头,都打动不了他。能让他点头的,只有一样——活。”

    鲁七在一旁,罕见地有些紧张,一路都在念叨:“顾松年啊……那可是跟你爷爷一个辈分的人物。当年南北木作交流,你爷爷带我去过一次,远远见过一面,那手艺、那眼力,啧,神仙人物。没想到老了老了,我鲁七还有登他门的一天。”

    ——

    老宅的门,敲了三次才开。

    开门的是顾松年的孙女顾砚,三十出头,也是做家具设计的,如今一边照顾爷爷,一边打理老人的工作室。她看着门口的苏晚一行,神色客气,却带着明显的疏离。

    “抱歉,我爷爷近几年身体不好,已经不见客,也不给任何品牌署名、站台了。”顾砚语气公式化,显然这套话,她已经对无数来访者说过,“你们请回吧。”

    “我们不是来买署名的。”苏晚没有走,她把手里的木盒往前递了递,“能不能麻烦您,把这个,给顾老看一眼?他看了,如果还是不愿意见,我们立刻就走,绝不纠缠。”

    顾砚迟疑了一下。做这行的,她看得出眼前这个年轻女人眼里没有商人的油滑,反倒有一种手艺人的轴劲。她最终接过木盒:“你们等着。”

    这一等,就是一个多小时。

    就在毛豆以为石沉大海的时候,老宅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顾砚几乎是小跑着出来的,脸上的疏离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掩饰的震动。

    “我爷爷请你们进去。”她看着苏晚,眼神都变了,“他说……让带工具的那个人,一起。”

    ——

    穿过一方天井,苏晚终于见到了这位八十八岁的泰斗。

    顾松年很瘦,须发皆白,坐在一张老旧的明式圈椅里,手边,正是苏晚送来的那个木盒,盒子打开着,里面那件燕尾榫样件,被他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老人抬起眼,浑浊的目光落在苏晚身上,第一句话,就直奔要害。

    “这榫,是你做的?”

    “是我和工坊的老师傅一起做的,结构是我设计的。”苏晚不卑不亢。

    “王锡麟,是你什么人?”

    苏晚心头猛地一跳。她没想到,顾老竟一眼就从这件榫卯里,看出了王派的路数。

    “是我爷爷。”

    顾松年沉默了。他靠回椅背,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双饱经沧桑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

    “难怪……难怪。”老人缓缓道,“这燕尾收分、这暗里留的呼吸缝,是王派独有的手法。我跟你爷爷,五十年前打过一次交道,一辈子都忘不了。”

    他没有细说当年的事,话锋一转,语气陡然严厉起来。

    “别高兴得太早。看出王派的路数,不代表我就给你署名。这些年,打着‘传承’‘非遗’幌子骗取名头、转头就去割韭菜的,我见得多了。”顾松年把木盒往桌上一放,“想让我联名,可以。但我顾松年的名,不看招牌、不看人情,只看活。”

    “砚砚,取料来。”

    ——

    顾砚很快取来两块上好的老红木料,和一套工具,摆在院中的工作台上。

    顾松年看着苏晚,一字一句,出了一道题。

    “给你两个时辰。不用一根钉、不用一滴胶,就用这两块料,做一个‘粽角榫’。”

    粽角榫,是明式家具里最见功力的结构之一,三根构件在一个点上交汇,要求每个切面都严丝合缝,稍有偏差就组装不上,行内人称“三角齐碰”,极考校手上的准头和对木纹的理解。

    更苛刻的是,老人只给两个时辰。

    “我就在这儿看着。”顾松年靠回圈椅,“你怎么做,我怎么看。别想耍花样,这双手骗不了人。”

    鲁七在一旁,紧张得手心冒汗。粽角榫他闭着眼都能做,可在顾松年这种级别的人眼皮子底下、限时完成,压力可想而知。

    苏晚却深吸一口气,整个人,瞬间沉静了下来。

    她向顾老微微颔首,走到工作台前,先没有急着下刀,而是闭上眼,用指腹反复摩挲那两块木料,感受木纹的走向、肌理、脾气——这是爷爷从小教她的,“先听木头说话,再动手”。

    然后,她睁开眼,下刀。

    ——

    院子里,只剩下刨木的沙沙声。

    苏晚的动作,不快,却极稳。画线、锯榫、凿卯、修边,每一步都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她整个人仿佛进入了一种物我两忘的状态,外界的目光、压力、得失,统统消失了,眼里、心里,只剩下手里这块木头。

    鲁七看着看着,紧张褪去,眼眶却渐渐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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