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大风厂。

    夜色很浓,月光被云遮住了,只有厂区里的几盏灯亮着,发出昏黄的光。

    护厂队正在堆沙包。

    王文革站在最前面,手持火把,指挥着工人们把沙包一袋一袋地码起来。

    他的胳膊上还缠着绷带——上次有帮人冲进来,莫名其妙就打人,他挡在最前面,被人一棍子打在胳膊上,骨裂了,而且到现在几天了,公安局居然还找不出那伙人。

    “快点!再搬几袋过来!”他的声音在夜色里传得很远。

    工人们动作很快,有人扛沙包,有人递绳子,有人拿着手电筒照明。

    他们已经吸取了教训。

    上次一帮人冲进来,要把他们赶走,他们不愿意,结果被打了一顿。现在还有七八个人打着石膏,躺在床上动不了。

    这次,他们要把沙包堆得高高的,堆成一道墙。

    这样别人就进不来了。

    “王哥,那边来了一帮人!”一个年轻工人跑过来,气喘吁吁的。

    王文革抬起头,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一队警察正朝这边走来,穿着制服,步伐整齐。

    王文革的心提了起来。

    但走在最前面的那个警察,走到他面前,摘下帽子,笑了一下。

    “同志,我们是来帮你们护厂的。”

    王文革愣了一下。

    “帮我们?”

    “对。”警察点了点头,“有人举报,说今晚有人要强拆。我们是来维持秩序的。”

    王文革将信将疑。

    他盯着那个警察的脸看了好几秒,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警察。

    警服。警徽。对讲机。

    看着像真的。

    而且——如果是来强拆的,直接动手就行了,何必跟他废话?

    “那……谢谢你们了。”王文革的语气软了一些。

    警察笑了笑,戴上帽子,带着人走到一边,站在沙包墙前面,背对着护厂队,面朝外面的路。

    王文革松了一口气。

    他转身继续指挥工人堆沙包。

    就在这时——

    远处传来一阵轰鸣声。

    不是汽车的声音,是那种——履带碾过地面的声音。

    沉闷,有力,一下一下,像心跳。

    王文革的瞳孔猛地一缩。

    挖掘机。

    不是一台,是三台。

    三台挖掘机排成一排,从远处的路口拐进来,大灯亮得刺眼,像三只巨大的怪兽,张着大嘴,朝大风厂扑过来。

    挖掘机后面,跟着几十个人,手里拿着棍棒、铁锹,有的人脸上还戴着口罩。

    拆迁队。

    王文革的血一下子涌上脑门。

    “兄弟们!”他大喊一声,“抄家伙!”

    护厂队的工人们立刻扔掉沙包,抓起身边的棍子、铁管、扳手,冲到沙包墙前面,站成一排。

    王文革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根铁管,指着那三台挖掘机。

    “你们想拆了大风厂,除非从我们身体上踏过去!”

    他的声音很大,大到在夜色里传出去很远。

    挖掘机停了。

    三台挖掘机并排停在那里,大灯照着护厂队的人,灯光刺眼,照得人睁不开眼。

    拆迁队的人也停了。

    两拨人隔着几十米,对峙着。

    夜风从中间吹过去,带着一股子火药味。

    那队警察站在中间,一动不动。

    最前面那个警察掏出对讲机,说了几句什么,声音太小,听不清。

    王文革看了他们一眼,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

    有警察在,拆迁队应该不敢动手。

    他正想着——

    那三台挖掘机突然同时发动了。

    轰——轰——轰——

    发动机的轰鸣声震得人耳膜发疼。

    挖掘机开始往前开。

    不快,但压迫感十足。

    履带碾过地面,发出“咔咔咔”的声音,像骨头在断裂。

    “你们干什么!”王文革大喊,“警察同志!他们——”

    他转头看向那队警察。

    他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那些警察居然把他们好不容易堆好的沙包一个一个往旁边丢去。

    王文革的大脑空白了一秒。

    然后他明白了。

    他被骗了。

    那些警察——根本就不是来护厂的。

    他们是来稳住他们的。

    然后等挖掘机到了,他们就里应外合,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妈的!”王文革咬牙切齿,眼睛里全是血丝,“兄弟们!顶住!不能让他们破坏沙包。”

    可挖掘机越来越近。

    车大灯照得人睁不开眼。

    履带碾过地面的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近,像死神的脚步。

    护厂队的工人们站在那里,有人举着火把手脚都在发抖,有人攥紧了手里的棍子,有人在阻拦警察,有人在往地上和沙包上泼汽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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