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律师站了起来。

    “审判长,对方提交的伤情记录仅能证明李淑芬存在虐待行为,不能直接推导李有田也会虐待。法律上不存在'连坐'的逻辑。”

    他调整了一下站姿。

    “更重要的是,无论申请人品行如何,法律上血亲监护的优先原则是明确的。被申请人林炎与王盼盼之间没有血缘、没有收养登记、没有任何法律关系。他目前对孩子的占有......”

    “对方律师用了'占有'这个词。”

    陆择安打断他。

    周律师顿了一下。

    “我换一个说法。他目前对孩子的照管,确实不具备法律基础。这是事实。”

    法庭里的空气紧了一截。

    旁听席上苏倾城的手指搭在牛皮纸文件袋的封口上,指腹摩挲着纸面边缘。

    钱观鹤在最后一排微微抬起了下巴。

    周律师说得没错。

    这是整个案件最硬的那块骨头。

    血缘,程序,法条。

    林炎什么都没有。

    陆择安点了一下头。

    “对方律师说得对。血亲优先是法律的一般原则。”

    周律师的肩膀松了一寸。

    “但一般原则,存在例外。”

    陆择安弯腰,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

    A4大小。

    对折过一次。

    封面盖了三枚红章。

    两大一小,最上面那枚的油墨浓得发亮。

    他双手呈交法官。

    法官接过去,翻开第一页。

    整个人坐直了。

    法庭里所有人都注意到了法官姿态的变化。

    周律师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伸长脖子试图看清文件内容,但距离太远。

    法官翻到第二页,又翻回第一页,逐字逐句地读。

    陆择安站在原地,两只手背在身后,等着。

    三十秒。

    法官抬头。

    “被申请人方提交的文件为......”

    法官停了一下,重新看了一遍封面上的签章。

    “《现役及退役军人遗属指定监护委托书》。”

    法官继续念。

    “王离烈士于服役期间,依据《军人抚恤优待条例》相关规定,在部队个人档案'紧急联系人及遗属监护'一栏填写的唯一指定监护人——林炎。”

    “签章单位:国安局。总参作战部。”

    周律师站在那里没动。

    手里的材料举了一半,没举起来,也没放下去。

    李有田听不懂这些名词。

    但他听懂了法官念“国家安全局”和“总参作战部”那四个字时的份量。

    好重。

    重到他的新衬衫后背全湿透了。

    陆择安走回被申请人席位前,转身面对法庭。

    “王离烈士在执行任务前,用军方档案中法定认可的程序,亲手写下了他对女儿未来的安排。”

    “这份文件的法律效力,依据《军人抚恤优待条例》第四十条及最高人民法院相关司法解释,高于民法典中血亲监护的一般性规定。”

    “王离烈士用自己的生命做了选择。”

    他合上手中的材料,退回席位,坐下。

    旁听席最后一排,钱观鹤搭在膝盖上的两只手慢慢收拢,十根手指交叉扣在一起。

    他没有转头,没有站起来,没有任何多余动作。

    但坐在第二排的苏倾城,注意到了老头颧骨上那块肌肉跳了两下。

    法官宣布休庭。

    三日内作出裁定。

    走廊里。

    李有田拦住周律师的胳膊。

    “周律师,还能不能赢?”

    周律师抽出胳膊,整理袖口,没吭声。

    李有田急了,声调拔高了两个调。

    “还能不能赢我问你!不是说十拿九稳吗?我可以加钱!你说个数!”

    周律师拎起公文包,面朝电梯方向快步走。

    李有田追上去,一把拽住他的包带。

    “那个姓钱的老头答应给我三十万的!钱不是问题!你跟他说......”

    话出口的一瞬间,他自己也愣住了。

    走廊靠窗那排绿植后面。

    一个穿灰色卫衣的年轻人低头划着手机,耳朵里塞着耳机。

    耳机线的另一头没有插在手机上。

    苏沐风站在走廊另一端的楼梯拐角处。

    手机屏幕上跳出一条消息。

    “录到了。全程。”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吹了声口哨,转身下楼。

    林炎走出法院大门。

    九月的阳光打在台阶上,砸得人眯眼。

    他在最上面那级台阶上站住了。

    手机响了。

    张卫国。

    “那份委托书,是王离出发前一天晚上填的。”

    林炎捏着手机没说话。

    “他在备注栏写了一行字。档案里有原件,我拍给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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