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长峥的下颌线在阴影里绷成了一根弦。“他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毒气。”苏晚把炭笔搁下,“催泪弹制造的混乱持续了至少四十分钟。壕沟里的兵往城里退,城外的平民往城里涌,南门在那段时间里等于敞开的。他只需要一身国军军装和一张中国人的脸——不,他甚至不需要脸。”

    她指了指自己脸上还没擦干净的泥:“那种混乱里所有人都在捂着脸跑。没有人会停下来看身边的人长什么样。”

    谢长峥站起身,转头对着巷口方向低声叫了一个名字。李铁柱的身影从黑暗中闪出来,背上背着捷克式机枪的弹匣袋,跑得无声。

    “封锁南门内侧三条主巷。”谢长峥的语速又快又准,“任何人不准通行。理由就说清理毒气残留。”

    “不能搜。”

    苏晚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谢长峥回头。

    苏晚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她的脸色在晨光里白得不太正常,嘴唇上有一丝没擦干净的血痕。但眼神稳得像焊在靶纸上的弹着点。

    “搜就打草惊蛇。那片废墟下面有清代留下来的排水暗道,我在沙盘里看到了至少三个入口。他一旦钻进去,我们永远找不到他。”

    谢长峥的拳头在身侧攥紧了一瞬,又松开。

    “那你打算怎么办?”

    苏晚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越过谢长峥的肩膀,落在南门方向灰蒙蒙的天际线上。破晓的光正从云层的裂缝里一丝一丝地渗出来,像水银沿着毛细管往上爬。

    远处,有人在烧什么东西。一缕黑烟歪歪扭扭地升上去,被风扯断,散成几片灰色的碎絮。

    “我需要一个诱饵。”她说,“一个穿军官制服的人,在南门大街上公开露面,做出正在指挥撤退的样子。”

    谢长峥的眉心跳了一下。

    “不是真军官,”苏晚补充,“找一个身形接近的老兵,穿上孙副官的外套。他只需要在大街上走三分钟。”

    “你要把人挂出去当靶子。”谢长峥的声音里没有质问的意思,只是在确认。

    “他不会死。”苏晚的手指摸上了毛瑟步枪的枪背带,“因为我会在渡边开枪之前先开枪。”

    她把枪从肩上摘下来,蔡司镜的目镜盖还没拧开。镜筒上残留着凌晨的露水,在破晓的微光里泛着一层冷冽的金属灰。

    “我要上钟楼。”

    谢长峥没说话。他右手伸进口袋,碎镜片的锋利边缘割在他指腹上,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只是看着苏晚,帽檐下的眼睛在灰白色的晨光里像两块沉在深水底部的黑石头。

    沉默持续了四秒。

    “我跟你去。”他的声音从喉咙最深的地方碾出来,沙哑而重。

    “你不能去。”苏晚摇头,“钟楼只剩半截砖石结构,同时上去两个人重量超标。而且你要留在下面控制诱饵的节奏,太早太晚都不行。”

    谢长峥的下颌肌狠狠跳了两下。他的视线从苏晚的眼睛移到她左手那只磨得见纱布的石膏夹板上,又移回来。

    “你左手撑不住后坐力。”

    “我用锁骨顶。”苏晚的语气像在讨论今天吃什么,“大别山那次就是这么打的。”

    谢长峥还是没动。

    苏晚向前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变成了不到一臂。她仰头看他,晨光从她背后透过来,把她碎发的边缘镀上一层极淡的灰金色,脸却整片笼在自己的阴影里。

    “你答应过我的。”她的声音忽然轻下来,轻到像风吹过枪管内壁的那种回响,“你负责把敌人逼到无法规避的死角,我负责击中。”

    谢长峥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从口袋里把手抽出来,指腹上有一道碎镜片割出的细小血口,血珠很小,在破晓的光线里暗得几乎看不见。

    他用那只带着血口的手,替苏晚把枪背带上松掉的铜扣拧紧了半圈。

    动作很快。指节碰到她锁骨下方那道枪带勒痕时只停了不到半秒,然后收回。

    “东面。”他的声音降到了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回来的时候喊三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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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晚沿着城墙内侧的碎砖带向西潜行,在混乱的人群和废墟之间摸了将近二十分钟,才到达那座半毁的钟楼基座。

    钟楼残骸高约八米。上半截已经塌了,只剩下四面砖墙中的两面歪歪斜斜地撑着,像一个被打掉了半边牙的嘴。砖缝里长出来的枯草在晨风里抖成一片灰黄色的碎浪。

    苏晚咬着牙攀上去。

    左手腕的石膏边缘已经出现了一道横向裂纹,每攀一块砖她的腕骨都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像有人拿针在骨缝里搅。她把疼痛压进呼吸的间隙里,用右手发力,膝盖和脚尖在砖面上找支撑点,一寸一寸地往上蹭。

    到顶的时候,她的指甲缝里全是碎砖灰,右手掌心磨破了两处,渗出的血和灰尘混在一起变成了一层黑红色的薄壳。

    她趴在残存的砖石平台上,把毛瑟步枪架在一块碎砖垛子上,拧开蔡司镜的前盖。

    四倍放大率下,药铺方向的画面渐渐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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