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后面是一栋建筑。

    中西合璧的建筑。屋顶的飞檐翘角是中式的——典型的歇山顶形制,檐角微微上翘,翘角的末端有小型的兽头装饰。但外墙是红砖。标准的机制红砖,砖缝的灰浆颜色偏白,砌法是英式的一顺一丁交替排列。窗户是西式的拱形窗,窗框漆成了深绿色。

    飞檐翘角。红砖外墙。拱形窗。

    建筑正面的主入口上方——有一块石匾。

    石匾的尺寸较大,约一米五宽、六十厘米高。石材是青灰色的花岗岩。匾面上刻着字。字体是正楷——但碎片画面在石匾的右半部分开始失焦。苏晚只能看清左边的两个字。

    “金陵……”

    碎片在“金”字的最后一笔竖钩上崩散了。

    像前一波一样,裂纹从画面中心向四周辐射,碎片缩小成越来越微细的几何块,每个几何块的信息密度在缩小的过程中衰减到零,最后同时熄灭。视野变黑。

    金陵女子大学。

    苏晚睁开眼。

    木桌。照片。门缝外的三道光线已经从橘色变成了暗红——日落了。屋内的光线很暗,照片在桌面上只剩一个灰白色的轮廓。

    头痛从钝痛升级为搏动性跳痛。

    太阳穴两侧的颞浅动脉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顶着,每一次搏动都把血管壁撑到极限——有一种血管壁即将被撑破的膨胀感。跳痛的频率和心率同步了,每分钟六十五次,但每一次跳痛的强度比上一波碎片结束后高出至少一个量级。

    苏晚的右手撑在桌面上。左手石膏夹板垂在身侧——石膏上那五个椭圆形的指压痕在昏暗中看不清了。

    她感觉到了右手食指的异常。

    极短暂的。不到一秒的。

    食指弯曲了一下。

    不是她发出的指令。不是主观意志驱动的肌肉收缩——是一种自发的、不受控制的、来自深层运动神经元的微型放电。食指的远端指间关节屈曲了大约十五度,然后在不到一秒内自行伸直。

    苏晚盯着自己的右手食指。

    食指安静地搁在桌面的木纹上。指腹与木纹之间的接触面积大约两平方厘米。指甲的边缘有一个月前在枪机上磨出的微小崩口。指节的皮肤因为长期扣扳机而比其他手指略厚。

    弯曲已经消失了。

    但它发生了。

    苏晚没有动。她维持着右手撑桌面的姿势,盯着自己的食指看了很长时间。屋外的光线从暗红变成了灰蓝——暮色完全降下来了。门缝外传来远处篝火被点燃时松枝的噼啪声,和马奎低沉的嗓音喊了一声什么——听不清内容,只有尾音在暮色中拖长了一瞬。

    苏蕙兰。

    1920年代。金陵女子大学。物理系教师。

    后墙挂法国国旗——金陵女子大学由美国教会创办,但其理学课程在二十年代中期与法国里昂大学有过学术交流合作。教室后墙挂法国国旗不是政治性的,是学术合作关系的标志。

    圆规胸针底座上的两个西文字母——“N”和“U”。Nanking UniverSity的缩写?不够精确。“NU”也可能是其他机构的缩写。但结合“金陵”二字和教学场景——指向性已经足够明确了。

    黑板上的公式。折射定律是光学基础课的标准内容。但弹道抛物线方程不是。

    一个1920年代在金陵女子大学教物理的女人,在光学折射定律旁边写弹道抛物线方程。

    这意味着什么。

    如果苏蕙兰是一个纯粹的学院派物理学家,她的教学内容应该围绕力学、热学、光学、电磁学的基础理论。弹道学是应用物理的分支——准确说是军事应用物理。1920年代的中国,一个在教会大学任教的女性物理教师,在黑板上教弹道抛物线计算——要么她的研究方向本身涉及弹道力学,要么她在为某种目的进行额外的知识储备。

    苏晚在黑暗中坐了下来。

    她想到了自己。

    穿越到这具身体之后,金手指赋予她的核心能力之一就是精密的弹道计算。六百五十米外的逆向弹道修正、一千米坠旗的弹道下坠预判、夜渡时四百米河面上击碎探照灯的浮台晃动补偿——这些计算的精度远远超过了一个现代射击运动员的正常水平。

    她一直以为这些能力全部来自金手指。

    但如果原主的母亲是一个教弹道抛物线的物理学家呢?

    如果这具身体从小在一个研究弹道力学的知识分子家庭中成长——即使原主本人没有接受过系统的射击训练——她的大脑皮层中,那些与空间几何、抛物线运算、力学直觉相关的神经通路,有没有可能在十八年的成长过程中被潜移默化地塑造过?

    金手指给出的弹道计算能力——有多少来自金手指本身的超自然加持?

    有多少来自这具身体的基因和教养?

    苏晚的右手食指在桌面上一动不动。

    刚才那不到一秒的不自主弯曲——是金手指过载推送后的神经末梢副反应?还是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

    门缝外的篝火噼啪声变大了一些。一阵夜风从门板缝隙中挤进来,带着松脂燃烧的焦甜气味和干燥的山风土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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