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八点四十五分。

    阳光像一把金色的梳子,从东面斜着插进竹林,在铺满枯叶的地面上,画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竖线。

    苏晚已经在落叶上趴了快三个小时。

    她的右肩开始发出抗议,那块被子弹穿过的三角肌,在持续的负重下,泛起一阵阵细密的酸痛。

    但她没有动。

    身体像一块长在地面上的石头,除了眼球在蔡司镜后极小幅度地转动,再无一丝多余的动作。

    这是她前世在国家队,用成千上万个小时的枯燥训练,换来的基本功。

    蔡司瞄准镜的视野里,那栋两层砖楼二楼西侧的窗口,厚重的窗帘被人从里面猛地一下拉开了。

    苏晚的瞳孔,几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

    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把帘子固定在窗框的铜钩上。

    紧接着,一张脸出现在窗口。

    方脸,留着一撮标志性的八字胡,军帽上的那颗金星在晨光里反射了一下光。

    田中正雄。

    苏晚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数据层,激活。”

    一层淡蓝色的数据薄膜,瞬间覆盖了她的视野。

    【目标:田中正雄。】

    【距离:702米。】

    【弹道下坠修正:-128.4Cm。】

    【侧风修正(东南,1.8m/S):向右+5.1Cm。】

    【温度修正(7℃):-2.3Cm。】

    一行行数据在她视野的右下角飞速刷新、锁定。

    苏晚将蔡司镜的十字准星,缓缓向上抬起,压在了窗口的上沿,比田中正雄的头顶,高出了大约一个脑袋的高度。

    田中正雄在窗口站了约三十秒,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饮品,似乎在眺望远处的山景。

    然后,他转过身,走向屋内的办公桌,坐了下来。

    视野里,只剩下他半个肩膀和一小块后脑勺。

    暴露面积,骤减。

    苏晚的十字准星从窗口移开,没有动。

    她在等。

    等一个更好的,一击毙命的机会。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苏晚的心率始终维持在每分钟四十八次,呼吸平稳得像一台精密的仪器。

    她像一根钉子,死死地钉在竹林的落叶里,与这片土地融为一体。

    在她身后十五米处,李铁柱端着一支汉阳造,警惕地守着后路。

    侧面五米外,小满趴在一丛更茂密的竹子后面,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眼睛死死盯着苏晚的背影。

    第六分钟。

    一名日军副官的身影,走进了窗口的视野范围。他对着田中正雄敬了个礼,似乎在汇报什么。

    田中正雄站了起来。

    他重新走回窗口,双手背在身后,面朝北方——正对着苏晚的方向。

    整个胸腔和头部,完完整整地暴露在了窗框之内。

    这是一个完美的、没有任何遮挡的射击窗口。

    这个窗口会持续多久?

    几秒?还是十几秒?

    苏晚不能赌。

    她的中指,无声地滑入了扳机护圈。

    在两次心跳之间的那个短暂波谷里,中指平稳而均匀地向后压下。

    “砰!”

    枪声在竹林中响得异常沉闷,大部分声波都被密集的竹竿吸收、打散。

    一枚7.92毫米的毛瑟尖头弹,呼啸着飞越七百米的距离,精准地穿过两根竹竿之间不到十五厘米的缝隙。

    子弹,准确地命中了田中正雄上胸部偏左的位置。

    心脏区域。

    那只戴着白手套的手猛地一松,手里的茶杯“啪”地一声掉在窗台上,摔得粉碎。

    深色的茶水泼了一窗框,像一道突兀的伤疤。

    苏晚没有通过瞄准镜去确认击杀。

    七百米的距离,蔡司镜四倍的放大倍率,她能清晰地看见目标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向后推去,然后消失在窗口下方。

    那个冲击力导致的后仰幅度,足以判定这是一次致命伤。

    一发,足够了。

    她的右手手腕流畅地一转,拉开枪栓,滚烫的弹壳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落在身旁的落叶上,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呲”响。

    “撤。”

    苏晚的声音很低,像一阵风吹过竹林。

    她第一个从地上弹起,右手抓起步枪,整个人像一只敏捷的狸猫,转身就钻进了竹林后方。

    李铁柱和小满紧随其后。

    三人以最快的速度,向着一公里外的山谷撤退。

    苏晚跑在中间,毛瑟步枪斜背在身后,右肩的旧伤在剧烈的奔跑颠簸中,又开始隐隐作痛。

    在他们身后大约三分钟,石桥铺据点的方向,传来了炒豆子般密集的枪声。

    日军开始朝着竹林的方向,进行无差别的火力压制。

    又过了四分钟,第一发山炮的炮弹呼啸而至,落在竹林附近,炸开一团巨大的烟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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