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还是不去?

    “镜后勿视,危及己身。”

    这八个字的意思已经够明白了。你再往下挖,死的是你自己。

    苏晚从口袋里摸出马奎给的铜片。指腹搓过“活着”两个字,铜边在掌心旧疤上硌了一下。

    活着。

    对。得活着。

    但活着不是缩着脖子等死。

    苏晚把铜片收回去,手指碰到了内衣暗兜里的碎镜片。

    谢长峥分离五十五天了。

    腹腔粘连的手术不知道做了没有。他的电报里只说了四个字——“枪擦干净”。没说疼不疼。没说好没好。

    他把碎镜片交给她的时候,说的是“口袋烂了装不住”。

    苏晚的喉头动了一下。

    她又摸到了暗兜最底层的那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条——“枪擦干净”。

    纸条被体温焐得发软,边角起了毛。

    “勿忘北归。”

    养母周氏留下的信上,铅笔写的。

    苏晚松开手,在黑暗中站起来。

    不去,线索就断了。那张参数表的来路查不到,“镜”的底查不到,苏蕙兰的下落查不到。往后她就只能端着枪打仗,打到死或者打到赢,然后呢?然后所有的问号都带进棺材里?

    苏晚拉开了门。

    “铁柱。”

    走廊黑洞洞的,李铁柱的声音从隔壁门缝后面钻出来。

    “在。”

    “你明天一早回山谷。”

    隔壁门开了。李铁柱整个人闪出来,背上的汉阳造晃了一下。

    “苏队长,你——”

    “我有个地方得去一趟。一个人去。”

    “什么地方?”

    “你不用知道。”

    李铁柱在黑暗里站了几秒。苏晚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听见他的呼吸变重了。

    “连长走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苏晚要是死了,你也别回来了。'”

    苏晚没接话。

    李铁柱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苏队长,我不怕死。我跟连长从蕰藻浜爬出来的时候,命就不是自己的了。但你一个人进去,我在外面连个接应都没有——”

    “七天。”苏晚打断他,“七天不回,你去找马奎。把这个交给他。”

    她从帆布包夹层里摸出一个布包,递过去。

    李铁柱接过来,手一沉。

    “什么东西?”

    “备用弹匣,还有两封信。一封给马奎,一封让他想办法转给谢长峥。”

    走廊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你提前写好了?”

    苏晚没答。她从第一天到长沙就写好了。

    李铁柱把布包揣进怀里,声音哑了。

    “七天。”

    “七天。”

    苏晚转身回了房间。她把门带上,在里面听了一阵。李铁柱在走廊里站了大概有两分钟,然后脚步声慢慢往楼梯口移过去,最后消失了。

    苏晚开始收拾东西。

    她把棉衣脱了,换上从旅馆掌柜那里买来的一件灰扑扑的粗布对襟褂子。这种褂子城里的女工和帮佣穿得多,不起眼。

    驳壳枪从腋下挪到了腰后,用一条宽布带勒住。

    毛瑟步枪拆了。

    枪管、枪机、枪托、蔡司瞄准镜,四个部件分别用旧报纸裹好。她从床底拽出一条来长沙时带的空麻袋,底层铺了一层碎杂粮——这是李铁柱之前从黑市买回来的陈年糙米,硬得能砸核桃。

    四个枪械部件塞进杂粮层里,外面再压一层糙米。扎好袋口,晃两下,只听得到米粒的沙沙声。

    dàn • yào 袋里二十四发毛瑟尖头弹,她分成三份。八发塞在褂子内侧缝的暗兜里,八发卷在裤腰带的折叠层中,剩下八发跟枪一起埋在麻袋底下。

    苏晚把那张旧电报纸从裤兜里掏出来。

    这张纸跟了她快一年了。从林耀之手上接过来的那天起,折痕上已经磨出了毛边,油墨被手汗沁得发暗。

    纸条上说“带上那张旧电报”。

    苏晚把电报纸展开看了最后一眼。2024年dàn • yào 批次编码的格式,7792打头的数字串,蓝色油墨已经褪成了灰蓝色。

    她把电报纸折好,没有放进口袋。

    她把它塞进了左脚的鞋垫底下。

    踩上去硌得慌,但保险。

    苏晚背起麻袋,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桌上的搪瓷杯、油灯、馒头碎屑,全留着,不动。

    她把二十块钱和旅馆的房钱压在枕头底下。

    走到门口的时候,苏晚回头扫了一眼这间破房间。

    然后她推开门,下了楼。

    旅馆的后门通向那条死胡同。苏晚侧身挤过去,脚踩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发出很轻的声响。

    巷子尽头拐一个弯,就是一条通往城南方向的小路。

    苏晚扛着麻袋,弓着腰,走路的姿势刻意带着一种干了一天活的疲态。路上偶尔有巡逻的士兵经过,扫她一眼就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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