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她第一次看到他的动作卡壳。

    半秒。

    不长。但够了。

    “苏队长,”吴维钧放下手,手搁回膝盖上,“你知道渡边的档案厚度吗?从他被编为观测目标B开始,我们收集的文件超过八十页。这里面有三分之一来自日军内部搞出来的线人。你拿去了,这条线等于烧了。”

    “请问,你养那条线是为什么?”

    “监控渡边。”

    “监控他干什么?”

    吴维钧没有立刻回答。

    苏晚继续往下说。

    “你监控他,是因为他身上有你觉得'不属于这个年代'的东西。九九式瞄准镜的镀膜,K-17实验弹头的合金成分,他背后被人喂的那些技术——你想弄清楚来源。”

    吴维钧没点头也没摇头。

    “可弄清楚来源有什么用?你把渡边研究明白了——然后呢?写个报告锁进保险柜?他照样在战场上shā • rén 。上个月他那几个狙击手在长沙城外打死了一个团长两个营长。八百米,后心。”

    苏晚的声音不高。语速比平时慢了一点,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的那种。

    “你给我看的那份报告里,射击精度、心率数据写了一大堆。你算得很仔细。但你有没有算过另一个数——他入关以来,总共已经打死了多少个中国人?”

    杂物间安静了。

    窗外有个护士在走廊里推车,轱辘声远远传来。

    吴维钧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

    “那你要什么?”

    “我要渡边'毒蜂'小组目前的编制表——还有多少人,什么装备。我要他从武汉旧居带走的那本加密笔记本的内容摘要。”

    “笔记本我们没有原件。”

    “摘要也行。你们截获的通讯里提到过那本笔记本与K-17研究所的关联,你不可能什么都没拿到。”

    吴维钧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每一下的间隔很均匀,大概零点八秒。

    “遗物呢?”

    “不交。”

    “合作提案的第二款——”

    “你那个提案在花坛里。”

    吴维钧看了苏晚两秒。然后他低下头,笑了一下。很浅,嘴角弧度不大。

    “遗物的问题我退一步。你保管。但你得保证这些东西不会落到日方手里。”

    “我拿命保管的东西,日本人想拿走,先杀我。”

    吴维钧站起来。木箱在地上响了一声。他把呢帽拿起来,扣在头上,帽檐压低。

    “编制表和笔记本摘要,三天之内送到你手上。”

    苏晚没说谢。

    吴维钧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他停了一下。

    “苏队长。”

    “嗯。”

    “昨天那张照片上的女人——你真不想多了解一下?”

    “你不就是想让我去找她?”

    吴维钧转过身来。帽檐的阴影盖住了他半张脸。

    “去找可以。但你得先搞清楚一件事——她现在替谁工作。”

    苏晚的手指在裤兜里收紧了。指尖碰到暗兜底部的硬物,弹头的弧面,纸条的折痕。

    “什么意思?”

    “意思是,照片上那台仪器的精度,日军现有工业体系造不出来。中国目前也造不出来。”

    吴维钧拉开门,走出去了。门没关严,弹回来一道缝。

    走廊里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皮鞋跟敲水磨石地面,节奏均匀,和来时一样。

    苏晚站在原地。

    她的后背抵着冰凉的白墙。

    膝盖弯了一下,身体顺着墙面往下滑。

    一直滑到坐在地上。

    替谁工作。

    苏蕙兰——如果照片上那个人真的是她——一个在南京沦陷前就失踪的中国物理学家,在1939年穿着白大褂,站在一台日本人造不出来、中国人也造不出来的精密仪器前。

    仪器上有日文和德文的混排刻度。

    窗外是亚热带低纬度的宽叶植被。

    K-17系统的实体原型——苏蕙兰自己画在纸上的东西——就在那台仪器面前。

    她到底站在哪一边?

    门缝外面,走廊里传来沉闷的拐杖声。

    一下。两下。第三下停了。

    隔着一指宽的门缝,一张折了两折的纸片从门底塞了进来。

    苏晚低头看。

    纸片在水泥地上滑了半寸,停住了。

    她弯腰捡起来。

    谢长峥的字。铅笔。笔画比昨晚那两个字平稳了一些——大概坐着写的。

    不是字。

    是一张手绘的草图。

    医院周围五百米的地形布局。主楼、围墙、花坛、暗哨位置,全标了。东门外巷子里那辆板车画了一个“×”号。北面围墙有一处矮了半截的位置,旁边标着“可翻”两个极小的字。西南角的下水道出口画了虚线,延伸到围墙外。

    三个方向,三条撤退路线。

    每条线旁边标注了对应暗哨的换岗时间——都是整点或半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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