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缝得很牢。

    暗兜的位置恰好盖在裤兜上方。裤兜里装着什么——苏晚不用看也知道。碎镜片。“武运长久”。

    双层防护。他大概怕病房里翻身的时候,碎镜片从裤兜口掉出来。

    苏晚的视线在那几个歪歪扭扭的针脚上停了两秒。

    什么都没说。

    门被敲了。

    马奎推门进来的时候,半截碎烟叶还叼在嘴里,脸上的表情从平时那种凶巴巴的样子换成了一种少见的凝重。

    “出事了。”

    苏晚和谢长峥同时看过去。

    马奎走到床边,压低声音。

    “周老板的人刚传过来的——日军明码通讯里,有人在反复询问一个代号。”

    “什么代号?”

    “S氏。”

    苏晚的胃往上顶了一下。

    S氏。

    渡边清一在提交给日军陆军技术本部的报告里,用来抹去苏蕙兰名字的那个字母。一个冰冷的、剥夺了所有人格的缩写。S。

    明码通讯。反复询问。

    渡边雄一在公开找她的母亲。

    “什么频率?什么内容?”苏晚的声音压得很低。

    “频率是长沙方面截获的。内容不全,断断续续的。周老板抄了一部分。”马奎从裤兜里掏出一张折了四折的烟盒纸,上面用铅笔头写着几行歪歪扭扭的字。

    苏晚接过来。

    字迹很差——大概是周德厚手下那些半文盲的联络员抄的,但关键词认得出来。

    “S氏——资料——确认——位置——”

    后面有几个字被墨水晕开了,辨不清。最后一个能读的词组是“尽快报告”。

    苏晚把烟盒纸折好,塞进裤兜。

    谢长峥已经从枕头底下摸出了那截铅笔头。他的另一只手在床底摸索了一下,拽出一块巴掌大的木板。木板是从包装箱上拆下来的,毛刺没刮干净。

    他把木板搁在膝盖上,开始画。

    一条时间线。横的。从左到右。

    最左边,写了两个字:台儿庄。

    然后是刻字弹壳。素描信笺。到徐州的碎镜。到万家岭的群狼围猎。到撤退途中的铁丝与轮印。到南岸的刻字——“南岸见”。到黑石岭的假枪声。

    每一个节点下面,谢长峥标注了渡边的行为模式。

    诱饵。试探。下战书。猎杀。

    然后是黑色铁盒——白布里的金陵档案——黑板上的“苏蕙兰女”四个字——教室里的引爆陷阱——名册残页上被剜掉的寄养地——白衣女人的“你妈没死”——K-17金属标片——写给清一的遗信。

    谢长峥画到这里,铅笔尖在木板上戳了一个坑。

    “每一步都是放线。”

    他抬头看苏晚。

    “你追得越深,他收得越紧。”

    苏晚把身子往前倾了一点。她的手从裤兜里拿出自己那根松枝划线笔——谢长峥削的——在时间线的上方,另起了一行。

    “镜影”。

    她在台儿庄对应的位置上方画了一个圈。吴维钧说的,台儿庄第一枪就开始记录。

    然后是参数表、验证弹、山谷里的观测员、钟表维修铺二楼的残缺报告、瑞典道林纸、长沙城北的编制档案。

    两条线平行铺开。一条在下面,一条在上面。渡边的线和“镜影”的线几乎是同时运行的。

    马奎在旁边看着那块木板,牙齿磨着碎烟叶,脸上的表情越来越难看。

    “这帮孙子——两头吃?”

    苏晚没回答马奎。她盯着木板上密密麻麻的箭头和标注。

    两条线。两张网。一条从外面收,一条在暗处兜。

    被猎的对象是同一个人。

    “S氏。”谢长峥把铅笔头搁在时间线末端那个代号旁边,“渡边用明码通讯找你的母亲。明码。”

    苏晚听出了他的意思。

    明码通讯意味着不怕被截获。渡边雄一不是一个会犯这种低级错误的人。

    “他是故意让我们截到的。”

    谢长峥点了一下头。

    “他想让你知道,他在找她。”

    苏晚的手指在松枝划线笔上收紧了。笔杆上有一段被她的拇指反复摩挲出来的光滑面,和另一段谢长峥削的时候留下的刀痕。

    他在找苏蕙兰。公开地找。把这个消息送到她面前。

    线又放出来了。

    苏晚把木板从谢长峥膝盖上拿过来,在时间线最右端,画了一个箭头。箭头指向右下方——没有终点。

    “不走进圈套,就永远画不出圈套的全貌。”

    谢长峥看着那个没有终点的箭头,手指在被单上慢慢攥紧。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马奎靠在门框上,胳膊抱在胸前。他的大拇指在驳壳枪枪套的搭扣上来回蹭了两下。

    谢长峥把铅笔头从膝盖上拿起来,递给苏晚。

    笔头很短了,不到三厘米,被他的手指磨得光溜。

    苏晚伸手去接。

    两个人的手指在那截铅笔上碰了一下。她的指尖碰到了他右手食指外侧的指关节——皮蹭破了一小块,渗出的血已经凝成薄薄一层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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