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那笔账记着(2/4)
距离约一千二百米。
苏晚的中指搭上了扳机护圈。
新枪管。精选弹。一千二百米。
游泳池试射的数据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一千一百五十米的散布是十三厘米。一千二百米还得再加——风速、温度、弹道衰减的非线性段——散布大概在十五到十八厘米之间。
打得中一颗脑袋。但余量几乎为零。
问题不在这里。
问题在于她不知道那个光斑是谁。
渡边雄一。还是“镜影”的观测员。还是别的什么人。
苏晚的中指在扳机护圈上停了三秒。
贸然开枪。暴露位置。精选弹少一发。全队暴露行踪。
不值。
苏晚把中指从护圈上移开了。
她没关镜盖。四倍蔡司镜里,那栋三层洋楼的天台安安静静的。女儿墙上什么都没有——光斑已经消失了。
但苏晚继续盯了五秒。
六秒。
七秒。
第八秒的时候,天台女儿墙的边缘有一个极微小的形变。不是风吹的——是有人在女儿墙后面调整了一下身体的重心,肩膀带动了一截墙体后面阴影的轮廓线。
苏晚的嘴抿了一下。
对方也在看她。
她放下枪。扣上镜盖。拆枪。裹油纸。塞帆布包。动作比组装的时候慢了一截——不是手不利索,是她故意让对方看到她收枪的过程。
我看见你了。
我没打。
你记着。
苏晚扛起帆布包,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
她转身面向北面,迈出三步。
回头。
洋楼的天台空空荡荡。女儿墙的阴影纹丝不动。
对方走了。
苏晚收回视线,加快步子追上了正在行进的队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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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长峥走在纵队中段。
铁拐杖杵在泥路上,每一下的间距几乎一样——差不多六十厘米。步速被他自己压到了每分钟六十步。比正常行军慢了三分之一。
马奎在他前面半个身位。川军弟兄们在两侧散开,间距五米,枪口朝外。
苏晚从队尾的位置往前看过去。谢长峥的背影比两个月前窄了一截。军装的肩缝往下滑了,衬衣领子从后脑勺下面露出一指宽的白色。
他的步子很稳。左脚、拐杖、右脚。节奏没乱过。
但苏晚注意到了另一个东西。
他的左手。
不管走路的时候身体怎么晃,他的左手始终虚虚地悬在腹部前面,手掌朝下,离纱布不到五厘米。
不碰。但一直护着。
苏晚加快了两步,从右侧插进了谢长峥身边的位置。
她没说话。把步频放到每分钟六十,跟他同步。
两个人并排走。
路面是碎石和黄泥混的,不平整。苏晚的军靴踩下去偶尔会滑一下。谢长峥的铁拐杖头在泥里戳出圆形的印,苏晚的靴底在旁边留下大半号的压痕。
两行痕迹在身后延伸。间距始终保持在半步以内。
一百米。
谁都没开口。
走到一百米出头的位置,前面的小路拐了个急弯。弯道外侧有一丛半人高的枯灌木,挡住了视线。
苏晚在弯道前放慢了脚步。
“你先走。”
谢长峥拄着拐杖拐了过去。
苏晚站在弯道外侧,身体贴着灌木丛,手指搭在驳壳枪上,往后方扫了一遍。
泥路通向城南方向。空的。没有尾巴。
她转身快步跟上。经过谢长峥身边的时候,她注意到他换了手。
拐杖从右手换到了左手。
右手空了出来。
他的右手垂在身体的右侧——苏晚的方向。手指没攥拳,也没伸直,松松地搭着。
没有伸过来。
但那只手空着。
苏晚的视线在那只手上停了不到一秒。她越过去,走到了他右前方一步的位置。
她的左手探进了左胸口袋。
指尖碰到了那堆东西。弹头的弧面。弹壳的棱。照片卷起来的毛边。旧线头。松枝。纸条。金属标片。
碎镜片的位置空着。
苏晚把手抽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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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
队伍在一个废弃的牛棚里扎营。棚顶塌了一半,剩下的一半用油布勉强搭上了。
苏晚坐在泥地上,膝盖支起来,帆布包搁在身前。
铁盒打开。
她一件件往外拿。
九九式变形弹头。拇指摸了一下弹底的冲压刻痕——“K”和残缺的数字。磨得比上个月更光滑了。
刻字弹壳。“再见,猎手”。铜壳表面的氧化层深了一圈。
苏蕙兰的照片。银杏树下的旗袍女人。照片边缘卷得厉害,中间的人脸已经有些模糊了。苏晚用拇指在照片正面轻轻按了一下——纸面的纤维在指腹下松软得发涩。
名册残页。被渡边剜掉寄养地的那一页,空洞的方块在昏暗的光线里张着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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