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是他指缝里的旧痂翻了又结、结了又翻留下的。

    谢长峥把碎镜片放在军毯的空位上。

    金属碰布面,声音很轻。

    四排齐了。

    苏晚盯着那个位置看了三秒。碎镜片在煤油灯的光底下反着一点暗色。不锈钢的底子被血渍染过太多次,有几道划痕的沟里嵌着褐红色的东西,洗不掉了。

    “你的过去,”谢长峥的嗓子沙得厉害,每个字都带着毛边,“我替你守着。”

    苏晚的手搁在膝盖上。右手食指弯了一下。不到两度。过了。

    “你的伤我替你记着。”

    帐篷里的空气闷了一截。松脂灯的火头在风里偏了偏,影子在军毯上晃了一下。

    苏晚把手从膝盖上拿下来,撑着地换了个姿势。盘腿坐了。

    “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讲透。”

    谢长峥的木棍靠在身侧。他把重心往后移了一点,后背抵着帆布帐篷的支架。

    苏晚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我的那个能力——你知道的,打枪的时候脑子里会冒出来的那些东西。数据。参数。风速温度弹道下坠。”

    谢长峥没插嘴。

    “我以前一直以为那是——”她顿了一截,“附赠的。跟着我来的。”

    谢长峥的拇指在木棍的橡胶套上按了一下。

    “现在我不这么看了。”

    苏晚伸手碰了一下军毯上那张编码电报纸。蓝色数字在泛黄的纸面上排成两行。

    “苏蕙兰——我妈——她搞的那套'弹道信息预置模型'。六位编码。环境参数压缩。精度千分之二。这些东西的底层结构跟我脑子里跑的那套系统,相似度——”

    她咬了一下舌头内侧。

    “七成以上。”

    谢长峥的手指从木棍上松开了。

    “我怀疑那个能力不是我带来的。是这具身体里本来就有的。苏蕙兰的理论,她的计算方式,她的逻辑框架——都刻在血脉里。我来了之后,不知道用什么方式——激活了。”

    帐篷外面有人在翻身。干草的窸窣声传了一截,马奎在远处骂了一嗓子什么,又没了。

    苏晚的手指从电报纸上移开,搁回膝盖上。

    “吴维钧他们搞的那个'镜影',大概也怀疑到了这一层。他们给我参数表就是在试——看我能不能读懂,能不能用得上。他们在量这个能力的天花板到底有多高。”

    她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右手。食指安安静静的。

    “但这个能力有代价。用多了,食指会抽。视野会糊。太阳穴会疼。”

    谢长峥的喉结动了。

    “我不知道它最后会把我怎么样。”

    帐篷里安静了。松脂灯的火头嘶嘶响着。军毯上十六件信物整整齐齐地排着,铜色和纸白色和暗红色在灯光底下各占了一块地方。

    谢长峥把手从木棍上收回来。搁在膝盖上。手指交叉。拇指按着那道碎镜片割出来的旧痂——不在兜里也按,习惯了。

    他没有说“没事的”。没有说“会好的”。没有说任何一句苏晚能从他嘴里预判出来的话。

    他安静了很久。

    久到苏晚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不管你是什么。从哪来。”

    他的嗓子像被人拿粗砂布打了三遍。每个字都磨出了毛。

    “你在这里。你是我的人。”

    苏晚的鼻腔酸了一下。

    很快。从鼻根到眼眶,那股酸往上蹿的速度比她预想的猛。她吸了一口气,把嘴闭紧了,用力咽了一下。

    眼眶热了。

    没掉。

    她的牙关咬着,腮帮子绷得很紧。两秒。三秒。热度从眼眶退了下去。退得慢,但退了。

    苏晚把身子往前倾了一截,伸手开始收东西。

    变形弹头第一个进盒子。搁在铁盒最底层的左侧角落——老位置。刻字弹壳挨着它。照片压在中间。名册残页折好了盖上去。遗信。电报纸。标片。松枝。线头。纸条。“候鸟”档案。

    一件一件码好。顺序没变。跟之前每一次打开再合上时一模一样。

    军毯上只剩了一件。

    碎镜片。

    苏晚把它捡起来。拇指和食指捏着边缘,在灯光下转了半圈。镜面反着暗色的光,映出她半截鼻梁和眼眶的轮廓。

    她把碎镜片递向谢长峥。

    “你拿着。”

    谢长峥的手没伸。

    “我用不上。”苏晚的手举着没动。碎镜片的边缘硌着她的指腹,那种感觉熟悉得要命——半年前她每天晚上都会在口袋里摸到这东西。“但你需要它提醒自己别逞能。”

    谢长峥的手指从膝盖上伸过来了。他接碎镜片的时候指腹碰到了她的指尖。两个人的皮肤接触了不到一秒——她的凉,他的热。

    他把碎镜片攥在拳心里。

    然后他笑了。

    苏晚愣了一下。

    那个笑跟嘴没关系。嘴唇几乎没动。是眼底。具体哪个部位她说不上来——眉弓下面?瞳孔的收缩方式?还是眼角那道最深的纹路的弧度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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