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木匠把招牌送来时,桃枝正在门口刷桐油。

    她只讨到半碗,先刷了左边门框。右边没轮上,还是旧木头的灰色。何木匠站在巷口看了一会儿,问她是不是打算等下个月再刷另一边。

    桃枝说先刷客人看得见的地方。

    “两边都看得见。”

    “那就请他们先看左边。”

    何木匠懒得同她争,把木牌靠墙放好。素木底,黑字。桃枝摸了摸那个春字,又被他拍开手。

    “油没干。”

    “我摸的是字。”

    “你手上全是油。”

    桃枝只好蹲在旁边看。

    陆穗和从后灶出来,围裙上还沾着豆腐水。她没碰木牌,只将四个字从头看到尾。周衡的字刻进木头以后,比纸上显得宽些。

    周衡进门也看见了。何木匠等着他挑毛病,他却只问余款付了没有。

    桃枝赶紧去拿钱。她如今管前堂,何木匠的四十文尾款也该从她手里过。数到第三遍时,丁吏带着一名妇人进了巷子。

    妇人姓严,替仓场管西堤完工饭。清沟的河工明日收尾,共六十人。每份八文,午正以前送到堤棚。

    严娘子说话时一直看着后灶。陆穗和请她进去,她先挪开了水桶边的木勺。

    “这个别搁地上。”

    陈桂婆接过去洗了,另找一枚钉子挂起来。

    严娘子又看了米缸、案板和装熟食的桶。她没要求做什么大菜,只要饭热,肉眼能看见,送到以后别从桶底舀出一股馊水。

    陆穗和报了醋香肉汁豆腐饭,另配萝卜咸菜。严娘子听完问她能不能做六十份。

    铺里明日还有成衣铺的八份饭,赶船饼也有人预订。陆穗和在灶边站了一会儿,估过新锅和蒸桶一次能出多少,才说能接。

    “先别答得太快。”严娘子提醒她,“河工明早若被调走几个,只按实数收。”

    “肉今日便要订。”

    “公家的用人,也不是我说了算。”

    周衡把刚铺开的条子转了个方向,请她定一个改数的时辰。两边最后写成辰初:仓场在辰初前送来新人数,食肆照新数做;过了时辰才改,已经备下的饭仍由仓场付钱。

    严娘子看了两遍,叫丁吏把税棚的小印取来。

    桃枝听说单子定了,立刻去旧锅里翻木片。她把六十块分成六串,周衡随手一数,其中一串十一块,另一串只有九块。

    桃枝拆了重穿,嘴里说反正加起来没少。

    “送饭时也打算从多的那桶匀一碗过去?”

    “我明日不会穿错。”

    “今日已经错了。”

    陆穗和没插话,只把改好的六串分别放好。桃枝会数,只是急起来总想同手里的活赛跑。

    丁吏还没回来,一个仓场跑腿的小子先到了。

    他把一张折起的纸交给严娘子,说刚才有人塞进值房,指名不许把西堤饭交给春生食肆。

    招牌还靠在墙上,报帖里却已经写出了春生食肆四个字。

    严娘子站在门口看完,没有马上说话。纸上说铺里雇着贪墨罪人的儿子,还藏着当年十七仓的验粮簿。这样的人经手公家饭食,出了事没人担得起。

    桃枝刚穿好的木片停在手里。

    前堂已有两桌客人。离门近的两个人听见“贪墨”,都抬头朝周衡看。

    周衡向严娘子要过那张纸。他从第一行读到末尾,又翻过背面。没有署名,字也写得忽大忽小。

    “前晚跟我的人,问过验粮簿。”他对陆穗和说,“这张帖来得这么快,多半有关。”

    陆穗和正在盛饭。她把碗递给客人,才接过报帖。

    “还有别的?”

    “没有。”

    她把纸放到桌角,拿碗压住:“那先别弄丢。”

    门边的客人等了半天,问今日七文饭还卖不卖。

    “卖。”陆穗和重新拿起勺,“少葱还是照常?”

    客人原本还在听周家的事,被她问得愣了一下,说照常。另一桌见锅没停,也不再伸着脖子看。

    严娘子却不能当报帖没来过。丁吏取印回来后,她没有立刻往饭单上盖,只让陆穗和打开米袋。

    米袋今早才开,封绳还在。严娘子抓了一把放到白碗里,用手拨开。米粒颜色不算一样,杂米本就如此,好在没有霉斑,也闻不出陈仓的闷味。

    她又从缸底舀了一勺。陆穗和站在旁边,没有挑上层好米给她看。

    肉条是西市肉摊开的,豆腐筐上有巷东豆坊的木牌。严娘子问谁收的货,陈桂婆说米是她和穗和一起看的,豆腐由桃枝点数。周衡只记斤数和价钱。

    “他不碰米?”

    “米送来时会看一眼。”陆穗和说,“但进不进锅,我说了算。”

    她没有急着把周衡同粮撇干净。一个账房若连买了多少米都不知道,反而更像假话。

    严娘子让她们照平日的法子做一碗饭。此时正忙午市,锅里本就有现成的。她没有吃,只把豆腐拨开,看底下有没有发黑的米,又掰开一块肉闻了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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