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际的脚步没有停,但那一瞬间,他的指尖微微收紧了。

    她怎么会在这里?来踩点的?还是提前到了这个南方小城,随便找个地方吃晚饭?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按照他上辈子读过的那些剧情,诺诺这时候应该还没见过路明非。

    那个"衰仔"在今天的面试里失败了,明天上午十点古德里安才会亲自去捞他。

    所以诺诺现在的状态应该是——一个提前到达的专员,在等待任务开始前,百无聊赖地填饱肚子。

    她不认识路明非。也没理由认识祈际。

    那就好。

    祈际把空酒瓶筐放回后厨,擦了把手,走出来,径直走向那张角落的桌子。

    "你好,请问要吃点什么?"

    他的声音标准、麻木、毫无感情。是那种你听过一百遍也不会记住的服务腔。

    诺诺抬起头。

    暗红色的眼睛在光线下有一种说不清的质地,像琥珀,又像某种深色的宝石。

    她看着祈际,不是看一眼就移开的那种看——是端详,是审视,是一种慢条斯理地"拆开你"的目光。

    祈际的脊背微微绷紧。他感觉自己的站姿、手势、甚至衬衫领口那颗扣错位的纽扣,都在被这个女孩一件一件地数过去。

    诺诺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友善的笑,也不是嘲讽。

    更像是一个人走进一家旧书店,在角落的灰尘里翻到一本封面不起眼的冷门书,翻开扉页,发现里面夹着一张几十年前的借书卡。

    那种意外的、带着点好奇的笑。

    "你们这儿有什么好吃的?"

    "炒河粉。"祈际说,"老刘炒的,这条街没人比他做得好。"

    "那就炒河粉。再加一瓶啤酒。"

    "什么牌子?"

    诺诺想了想,偏了一下头。那只四叶草耳坠跟着晃了一下,钻石的光一闪而过。

    "你平时喝什么,就给我拿什么。"

    祈际顿了一下。

    他平时喝什么?他平时根本不喝。一瓶啤酒的钱够他在老刘这儿吃两顿炒粉。但这话他当然不会说出口。

    "行。"

    他转身去冰柜里拿了一瓶本地最便宜的啤酒——那种绿瓶的、标签印得歪歪扭扭的杂牌。

    他犹豫了一秒,换成了青岛纯生。太便宜的显得敷衍,拿青岛至少看起来像那么回事。

    他把酒瓶放在桌上,瓶身沁出一层冷雾,在桌面上留下一个湿漉漉的圆印。

    "河粉马上来。"

    "嗯。"

    祈际转身要走。

    "喂。"

    他停住。

    诺诺把手机扣在桌面上,仰起头。那个"拆开你"的目光又回来了。

    "你是不是认识一个叫路明非的人?"

    祈际的心脏猛地收了一下。但他的手稳住了——插在围裙兜里的那只手,指尖掐了一下掌心,疼痛把那种猝不及防的慌乱压了回去。

    "认识。"他说,"怎么了?"

    "没什么。"诺诺用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那瓶啤酒,瓶底的冷凝水在桌面上画出浅浅的弧线,"就是看你身上有股味儿,跟一只傻猴子挺像的。"

    "……什么味儿?"

    "自卑呗。"

    她说的很随意,像在说天气。像在说一件跟她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

    "自卑的人站姿不一样。你刚才走过来的步子比别人小半寸,肩膀收着,像怕碰到人。你说话的时候先看了我一下,然后目光下去了——落到桌面上了。是怕跟人对上眼吧?"

    祈际没说话。

    她一条一条地数,语气平淡,像在描述一道菜的配料。

    "你这件衬衫领口磨毛了,但你穿出来见人,说明你觉得这已经是你最好的衣服了。你刚才拿啤酒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拿最便宜的那种,后来换了。你在判断。你一直在判断——判断对方会不会看不起你,判断自己该拿出什么东西才能不被嫌弃。"

    她停了一下,歪了歪头。

    "那只傻猴子也这样。虽然我没见过他——明天才见。但我看过他的资料,照片上那副表情,跟你一模一样。两只耳朵贴着头皮,像一只随时准备缩回壳里的乌龟。"

    祈际垂下眼睛。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觉得自己像被剥了壳的蜗牛,所有的软肉都被这个陌生的女孩晾在灯光底下。

    "所以,"诺诺把啤酒瓶盖在桌角一磕,"啪"的一声轻响,瓶口冒出细碎的白沫,"你俩肯定认识。同类总是互相辨认的。"

    "……你也是同类吗?"祈际忽然问。

    这话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本来不该说这种话。他本来应该"嗯"一声就转身去厨房催河粉。

    但他不知道为什么,在她说出"同类总是互相辨认"的时候,他的喉咙松了一下,那句话就自己滑了出来。

    诺诺看了他一眼。

    暗红色的眼睛里,那种"拆开你"的光忽然收了起来。

    她脸上那个随意的、漫不经心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松动,像一道冰面上裂开了一条细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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