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诺没有立刻回答。

    两人继续下潜,射灯的光在墨绿色的水体中扫过,偶尔照亮一尾从侧面游过的鱼。她没有关频道,也没有想过要关。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你这么敏锐,我都不知道该夸你还是该说我自己装得不好。"

    路明非没有接话,等她说下去。

    "你想知道那缕银白色是什么?"诺诺的声音变得低了一些,"是力量。但也是代价。"

    她又沉默了几秒,像是斟酌用词,又像是不确定要不要说出来。但最终,她还是开口了:"祈际……他可能会一直醒不过来。"

    路明非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医生说,他的伤太重了。血统透支、内脏破裂、多处粉碎性骨折,能活下来已经是奇迹。"诺诺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像是刻意压平的,"但也有可能,他就此一蹶不振,变成植物人。"

    "师姐……"路明非想说什么,但诺诺没有停下。

    "我知道你们都相信他是奇迹的代名词。我也是这么说的。"她顿了一下,"可万一呢?世上有那么多万一,万一他这次没能挺过去呢?"

    路明非沉默了。

    "我当时在那扇青铜门里,亲眼看见了那场战斗最惨烈的一幕。"诺诺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缝,"祈际的左腿骨折断裂,可他还在打。那对漂亮的星辰龙翼变成了森森白骨,摇摇欲坠。他额头上那两根如同星辰所构成的龙角,最后也没了。他身上连一块像样的皮肤都看不出来,只有鳞片和血污。"

    "路明非,你当时不在现场。所以无论我怎么说,你也无法真正理解那是什么样的场景。"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如果我再快一步,哪怕就一步……可我就是做不到。明明已经获得力量,却什么都没有保护住。"

    通道里安静了很久。只有江水流动的低沉水声在耳机里回荡。

    路明非深吸了一口气:"师姐,你是在埋怨楚师兄吗?"

    诺诺没有立刻回答。片刻后,她说:"……要说不埋怨是不可能的。"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我知道这很无理取闹。楚子航赶到的时候自己也是重伤,他身上全是贯穿伤,黑翼被打得千疮百孔,村雨都布满裂痕了。他并不是没有拼命,只是他的命比祈际硬一点。"

    "可我就是恨。如果我再快一点就好了。只要再快那么一步,事情的结果可能就会不一样。我只是……恨自己的无能。"

    "明明已经获得力量,却什么都没有保护住。"

    她说出这些话的时候,路明非没有插嘴。他甚至没有安慰她。因为他知道她需要的不是安慰,只是说出来。

    耳机里一直没有声音,但路明非知道摩尼亚赫号上的人都能听到这段对话。他猜此刻船上应该是沉默的。

    过了好一会儿,路明非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师姐,我不知道那次任务到底有多惨烈。但你说的对,我不在现场,所以我可能永远没法真正理解。"

    "但是有一件事我知道,祈际绝对会醒的。"

    诺诺没有说话。

    "因为那家伙就是奇迹。他答应过我的事还没做完呢,他还欠我三顿饭。"

    诺诺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笑了一声,声音很轻,但比刚才多了一点温度:"……三顿饭?"

    "对。我跟他说的,等他醒了,请我吃五顿。"

    "那你亏了,应该让他请十顿。"

    "等他醒了再加。"路明非说。

    诺诺没有再说话,但路明非感觉到她的呼吸声比刚才稳了一些。

    他们继续下潜。江水的颜色越来越深,从墨绿变成了近乎黑色。射灯的光束在黑暗中像一把迟钝的刀,只能切开一小片空间。

    "到了。"诺诺的声音重新恢复了平时的利落,"前面就是青铜城的入口。"

    路明非抬头让射灯的光束照向前方,那是一座巨大的青铜门扉,门面上铸满了密密麻麻的古老纹路,像是一张被时间刻满伤疤的脸。

    门扉正中,有一张微微浮凸的人面,口中叼着燃烧的木柴,表情狰狞痛苦。

    "这里埋在水下上千年了吧?要不是地震,谁能找到?"路明非惊叹道。

    "那是个'活灵'。"曼施坦因的声音从耳机中传来,"口中叼着燃烧的木柴,意味着他被火焰之力禁锢,痛苦却不能解脱。龙王诺顿是四大君主中炼金术最强的一位,因为他操纵火元素,可以用最纯净的火焰灼烧金属,以'杀死'金属,去除杂质,然后令它'复活'。这种金属被称为'再生金属',有极强的属性,还能禁锢灵魂。"

    "这大叔还是活的么?"路明非问。

    "死的。'活灵'只是个炼金学上的定义,他的意识已经死亡。"诺诺说。

    她从后腰摸出一支真空管,里面装着一毫升"钥匙"的血液。

    她用针管从里面提取出暗红色的血样,然后看向路明非。

    "别乱摸,这玩意儿会咬人。"

    路明非刚想把手缩回来,但太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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