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动机声穿过村口。

    秦川转身就走。

    “海子,解船。”

    胡大海抄起缆绳:“追那辆车?”

    “你走水路,去北礁外湾。”

    “你呢?”

    “抄礁滩。”

    秦川指向年轻记账员:“你留在这里,把昨夜看见的事写下来。人名、时辰、车牌,一样别漏。”

    年轻人看了一眼王胖子离开的方向:“他要是回来呢?”

    许文静合上账夹。

    “他回来,我替你记。”

    她说得不重,年轻人却定下心,马上从上衣口袋里摸出铅笔。

    王胖子已经跑过晒网场。

    两名壮汉跟着他钻进一条土巷,很快没了影子。

    胡大海急得跺脚:“再磨蹭,车都到北礁了!”

    “它到不了。”

    周老木匠望着北边,抬手摸了摸风。

    “昨晚落过雨,北礁主路有段石涵洞。那地方底下全是空的,卡车装着人,轮子一压就陷。”

    秦川问:“还有哪条路?”

    “旧盐场。”

    “盐场后面通哪?”

    “断崖。”

    周老木匠话音刚落,胡大海已经跳上船。

    “我从海上堵断崖,你们别死在半路!”

    柴油机连响三次,冒出一团黑烟。小船离开岸边,船头撞开碎浪,直奔北面。

    秦川拿起撑杆,正要下滩,一阵脚步声追了过来。

    林秋月抱着一件旧棉衣,跑得头发散开。她没问秦川要去做什么,直接把衣服塞到他怀里。

    “北礁风硬,衣服穿上。”

    “家里知道了?”

    “娘在门口骂你,说你一天不惹事就浑身难受。”

    秦川套上棉衣:“让她把院门关好。你守着家,也守着船。有人来翻东西,别硬拦,先认脸。”

    林秋月看着他:“你还回来吃午饭吗?”

    “灶里别断火。”

    “那我给你留着。”

    秦川系紧衣扣,跟周老木匠下了礁滩。

    林秋月站在原地,直到两人绕过黑礁,才转身往家走。

    码头的人没有散。

    许文静重新铺开查船单,一张张核对。王胖子夺纸时揉乱了夹层,里面露出半截蓝色复写纸。

    她用笔尖挑开,抽出一张领料单。

    单子没有公章,只按着一个红手印。

    领料时间,昨夜子时。

    物品一栏写着:报废细眼网六捆、桐油两桶、铅坠四箱。

    领料人只写了一个“王”字。

    仓管签字处,却是丁守仓。

    许文静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

    丁守仓的“守”字少了一点。

    七三六号旧记录上的签名,同样少一点。

    不是模仿。

    是真签名。

    她将领料单折起,压到账夹最深处,又在外页写下一行字。

    “王富贵未按单查船,提前离场。”

    旁边有人问:“许老师,这张纸是什么?”

    “能让一些人睡不着的东西。”

    她按住账夹:“现在还不能给他们看。”

    北礁的浪已经漫上礁滩。

    秦川踩着露出水面的黑石向前,每一步都先用撑杆探底。周老木匠跟在后面,腰间挂着那只三角木浮子。

    走出不到半里,前方出现一道水沟。

    潮水正往里面灌。

    周老木匠看了一眼:“绕路要多走两里。”

    “来不及。”

    秦川将撑杆横在沟上:“我先过。”

    “底下全是蚝壳,掉进去能刮掉半条腿。”

    “所以我不掉。”

    他踩上撑杆,重心压低,三步跨到对面。最后一步落下时,潮水打中杆尾,木杆当场滑开。

    周老木匠没有杆可踩。

    秦川解下棉衣,一头缠在礁石上,将另一头甩过去。

    “抓住。”

    “你媳妇刚送的。”

    “衣服是挡风的,不是供着的。”

    周老木匠抓紧衣袖,踩进水沟。海水没过膝盖时,一股暗流从侧面冲来。

    秦川双手收紧,把人拖上礁石。

    旧棉衣被礁角划开一道口子,棉絮露了出来。

    周老木匠喘了两口气:“回去怎么交代?”

    “说你赔。”

    “你小子成家以后,良心也跟着嫁出去了?”

    两人没再停,沿着盐碱地向北疾走。

    一刻钟后,卡车的声音重新传来。

    不是前进。

    是在空转。

    旧盐场外,半截土路已经塌进水沟。卡车陷住右前轮,车身向一侧歪斜。

    三名汉子正往轮下塞盐袋。

    丁守仓躺在后斗,手脚被麻绳捆住,嘴角带血。

    王胖子站在车尾,手里握着一根摇把。

    “最后问你一遍,账册在哪?”

    丁守仓吐出一口血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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