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落捉鳖,账后有人(1/2)
火把灭,四下只剩水声。
沈水生跳了船,踩着礁脊往乱礁盘深处摸。
周美玲没点火把。她闭眼听了三息,反手拽住秦川往左绕。
“他在走响水路。”她压着嗓子,“踩一步,底下响一步。急逃的人不懂,响水的礁,下面是空的,一脚踏塌就栽进去。”
“你懂?”
“我八岁在这片礁上摔断过胳膊。”周美玲说,“哪块石头在哪,我闭眼都画得出来。”
秦川不追人,追潮。
他让孙满仓把外海的锚船往里收了半链,又叫二管事在东口点起仅剩的两支火把,火堆架高,远远看像一小队人马。
西口,无火,无船,路看着最宽敞。
实际那是退潮最急的抽水口。人踩进水道,潮水会推着人往滩上带,越游越浅。
秦川蹲在礁脊后头,心里盘账:沈水生不是赶海人,他挑黄昏退潮,以为礁露出来是路。可退大潮的礁盘,礁是刀,泥是嘴。他进得来,出不去。
果然,水声一响。
沈水生下水了。呛了两口,被流推着在礁脊间打转,最后半截身子陷进礁根的泥沼里。赶海人挖蛏子最爱的那种泥,越挣越深。
周美玲踩着熟礁,几步过去,一把攥住他手腕。
攥的手势,和昨晚那人在滩上攥她的一模一样。
“昨晚你攥我。”她把人往泥里按了半寸,“这回换我攥你。”
押回礁盘高点,就着月光审。
沈水生咬死走私,别的全不认。嘴硬得很,一个字往外挤半个。
老者走过来,蹲下,和他脸对脸。
不骂。
只慢慢说了一句:“十年了,我替你记着日子呢。每月初一,我托人捎的字条,你一张都没敢烧。”
沈水生的脸当场灰了。
字条他攒了十年。他数着日子,比谁都清楚这笔账没完。
撑了没半炷香,他松口了,一开口就是保命的话:“抓住我没用。四号船那笔账,不是我一个人的。那年船上十一个人,多的那个不是货,是人,是上头派来验货的。他还活着,还在收货。”
满场一静。
二管事失声:“还活着?!”
孙满江猛地站起来,毯子滑在地上都没觉着。
老者却摇头,喘着补了一句:“那晚我躲在货堆后头。第十一个人落水,不是失足,是被两个人按下去的。”
“两个人?”
“另一个,我看见了半张脸。”老者抬手,指向滩涂方向,“灯底下,笑起来先递纸烟的。”
众人顺着看过去。
滩上人证堆里,陈守拙不在了。
切回滩涂。林秋月守滩时留了个心眼:火把影子她一个个数过,每逢一支火把晃,她默记一个数。清点时少了陈守拙,她没声张,只吩咐两个族兄弟:“去把记账先生的毡帽和账箱取来。”
人却自己跟了出去。
潮表在她怀里。大潮顶滩前还有两刻钟。够追,不够逃。
陈守拙摸到了冷库外。
他不跑,他奔原册来的。十年分成底册里有一页不是他的笔迹,记的是四号船。那页烧了,沈水生死无对证,他还能回去做全村和气的陈先生。
他撬门闩的手刚伸进门缝。
一根撬棍横着抵住了他手腕。
门内,孙氏兄弟早候着。门外,林秋月拎着船灯走上来,照亮他的脸。
“陈先生。”她说,“四号船那一页,我替许文静念过了。”
陈守拙的手停在门缝里,收也不是,缩也不是。
两案并一案,连夜会审。
许文静抄账抄到鸡叫。嗓子哑了,倒不咳了,旧棉围巾裹在脖子上没摘。抄着抄着,她停了笔,把秦川叫过去。
“你看这个。”她指着底册,“每逢闰月,收款画押旁边,多一个小小的闰字记号。可掌秤人的正账,闰月一律空页。”
秦川一页页对过去。确实。
两本账,一明一暗,闰月对缝。有人在替掌秤人记另一本。
陈守拙听到这儿,整个人塌了。
“闰月的货,是海那头的大主顾点名要的。”他声音低下去,“账我记,钱我不碰。他们说,碰了钱的人,都下了海。”
沈水生见事败,换了一副嘴脸,开始谈价。
“大主顾每月十五来收一次闰月的货。暗号、海图、藏货的点,全在我脑子里。放我走,我指你们一条财路。送官,你们什么都捞不着。”
秦川听完,蹲下来,捡起底册,翻到四号船那页,摊在他眼前。
“你说捞不着?人证、手印、十年账,外加一个活着的死人。”他顿了顿,“你猜官府先信哪一样。”
沈水生哑了。
秦川当众分派。口供许文静复录三份存底;原册封冷库,孙氏兄弟加人手;林秋月重排潮表,算准官府来人的船能借大潮进港;周美玲带路押人走安全水道。
安排完,他先绕到许文静跟前,接过抄了一夜的账页,一页页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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