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踩潮,没错过时辰吧?”

    周美玲把怀里那页潮表掏出来。周爹凑到灯下,手指顺着潮线走了一遍,老泪砸在纸上。

    “起笔重,收笔轻。这算法是我教的。可这一手准头,比我强。”

    哑叔站在门口。二十年的兄弟,隔着冷库的白气,谁都没先开口。

    末了周爹先伸手:“哑巴。你装哑,我装死。咱俩这二十年,谁也没比谁体面。”

    滩上,冯先生被按进泥里。不挣,不骂,反倒笑了。

    “账是我记的,灯是我点的,人是我看着的。可你们猜,当年那一船货,是谁点的火?”

    他抬眼看秦川,一字一句。“我不过是只记账的手。握舵的那个人,明天就要回村了。他不怕账本。他怕的,是哑巴会说话。”

    “第四个人,是谁?”

    冯先生把脸转向哑叔,笑而不答。

    深夜。许文静烧退了半分,把真账和手抄账并排铺开,指尖停在一页。

    “秦川,你看。凿船前三天,账上走了一笔船板钉的钱。数量,够修两条船。可当年那条船,凿完就沉了。”

    “多出来的钉子,修了别的船。这条船这些年一直有人用。藏船的地方,离村不超过半天水路。”

    秦川接过账页。油灯的光在他眼里跳。

    “后天凌晨的潮口。泥路能走人,也能走船。”

    后半夜,全村睡死。

    周美玲守着刚认回的爹。

    院里忽然炸出一声,“啊”!

    哑叔喊的。二十年来第一声。

    众人冲出去,齐齐望向村西。

    老灯塔的灯,亮了。没人点,它自己亮的。

    哑叔瘫坐在地,脸白得像纸,抖着指头数节律。

    一长。一长。又一长。

    “三短是叫船走……”他嗓子劈了,“三长,是叫船回。”

    秦川回头,看向冷库。

    押冯先生的屋,门开着,人空了。

    泥地上半行脚印,左手压出来的,一直延到滩边。

    涨上来的潮水,一口吞了。

    (第80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