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国》在东京、大阪、京都的书店里,没有任何宣传,悄悄摆上了最角落的位置,封面只有书名和一片灰白。

    神田旧书店,阴天。

    佐伯站在矮书架前,本想在西洋小说那排里找一本消遣读物。

    手指碰倒了那本薄薄的小册子,捡起来,随手翻开。

    “穿过县界长长的隧道,便是雪国,夜空下一片白茫茫。”

    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往后翻,书里的世界安静得不像话,也美得不真实,火车在雪夜里行驶,车窗映出少女模糊的脸。

    富家子弟岛村,在远离东京的雪国,遇见了艺伎驹子,又遇见了少女叶子。

    他合上书,又翻开,又合上,然后把书塞进外套口袋里,付了钱。

    那天晚上,他在租来的六叠房间里看到凌晨。

    窗外有电车经过,电线磨出细小的火花。

    “夜空下一片白茫茫。”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间屋子和那列穿过隧道的火车之间,隔着的不是山,而是窗外这条永远亮不起来的街。

    他二十七岁,在丸之内一家贸易公司做文书。

    每天早上七点出门,晚上九点回来。

    他一直以为自己只是太累了,累到想不起自己还有什么想要的。

    现在他知道,那种累,有一个更确切的名字。

    ......

    几天后,同一家书店里剩下的几本《雪国》被人买走了。

    买走其中一本的,是一个从新潟上京的医学生。

    一开始没在意,晚上在寄宿馆里翻了几页,就再也没能合上。

    驹子住在雪国的乡村,每天练琴,记日记,在雪地里等一个不会给她未来的人。

    她把岛村的每一次到来都当成节日,可每一次离别之后,又回到雪里,继续活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放下书,看着窗外那方小庭院里一棵快要冻死的盆栽。

    很久没有想起母亲的脸了。

    只记得她在信里写:“家里今年雪很大,你父亲风湿又犯了。”

    把信翻出来,又看了一遍,和《雪国》并排放在枕边。

    有一个未婚妻,在老家,没见过几次。以前觉得那只是迟早的事。

    可此刻忽然想:如果这一生也只是在雪地里等一个人,等一场永远不会真正到来的梦,那活着又是为了什么?

    不敢往下想,把书塞进书包最底层,第二天照常去上课。

    人在教室里,心却不在,他盯着窗外,想起驹子弹琴时的样子。

    ......

    书传到浅草,是一个雨夜。

    巷子里的“若松屋”二楼,一个艺伎坐在灯下等人。

    客人还没来,她借了隔壁姐妹从一位熟客那儿得来的一本书。

    那书没有封皮,书页边已经起了毛,摸上去像旧棉布一样软。

    她原本只想看几页,打发时间,看到驹子那段,她觉得好像是在写自己。

    驹子在宴会上喝酒,陪笑,送客人出门,再回到冰冷的房间里写信。

    她把心里的热全放在一个男人身上,而那男人只把她的热当成雪景的一部分来欣赏。

    合上书,呆呆出神,楼下有脚步声,是客人来了。

    她起身整理衣襟,走到镜前,镜子里的人很白,白得没什么生气。

    忽然想起自己每次送客后,蹲在廊下洗脖颈时,水凉得骨头疼。

    客人问:“怎么了?眼睛红红的。”

    她低头笑:“没什么,风大。”

    那本书后来再没还回去,藏进装和服的桐木箱最下面,夹在十六岁拍的那张照片旁边。

    ......

    大阪的一家旧书店,半个月后收到了一批同样的小册子。

    老板把它们摆在门口打折筐里,和一叠旧报纸放在一起。

    一个士兵路过,停下脚步翻,他已经很久没好好看书了,在极北之地的驻营地里,只有军报和传单。

    他拿着这本灰白色的小书,站在路边翻了几页,正好翻到叶子死的那一段:

    “她那样安静,像是终于自由了。”

    在战场,他见过很多死人,那些人死前都在喊,喊妈妈,喊救命,喊他听不懂的当地话。

    他没想过,一个人死的时候,竟然可以是“自由”的。

    他把书塞进挎包,走了。

    那天晚上,他在家乡的火车站外,脚边放着行李,头顶的钟楼响起。

    这个士兵想起一个死去的战友,那人临死前说:“我想看看雪。”

    十九岁,已经会开枪,会服从,也已经把刺刀送进过别人的身体。

    他从不回忆那人长什么样子,不回忆手指,不回忆眼睛,只记得刀尖撞到骨头的那一下。

    可在这个没有雪的晚上,他第一次觉得,自己也许和叶子一样,早就在某个地方死过了,现在的自己,不过是一具还没倒下的尸体。

    ......

    《雪国》像雪水渗进泥土一样,慢慢在东京、京都、大阪的年轻人之间流传开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